五 悲喜交加

暑假就在郝大通、黄淑秀、阿影和欢欢的笑声中结束了，阿影该上高中了。由于学习任务的繁重，寒暑假时间明显缩短了，即便如此，只要有空，阿影一定要来郝大通的店里做活，如果当天的货实在太多，阿影就把活拿到家里做，文慧当年嫁妆之一的缝纫机也被阿影“征用”了，阿影虽然痴迷于服装设计，但是从来没有因此耽误自己的功课，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阿影的梦想是考入燕京服装设计学院。文慧得知阿影的想法后急得直摇头，母女俩为此也经常闹意见，当工程师的父亲胡世荣就成了和事佬，表面上是劝架，实际上胡世荣总是向着阿影说话，偶尔哥哥胡晓龙也跟着帮腔，一到这时候文慧就向工程师开炮，

“你个老书呆子，就知道宠闺女，真拿我当傻瓜啦，这么些年了，从来也不过问这个家，一天到晚的瞎鼓捣，也没见你研究出名堂。”

“你又埋怨我，我什么时候宠闺女了，再说小影有梦想也是好事，你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

一旁的阿影接过话茬，“就是嘛，我喜欢做衣服，而且没耽误学习，动不动就急眼。”

“动不动就急眼，我是为你好！真是好赖不分，四六不认的。好好好，父女俩一个鼻孔出气了是吧，爱咋咋地吧，我不管啦！”

阿影知道父亲性格内向，见不得父亲吃瘪，总是站在父亲一边和母亲抢白，认为文慧小题大做，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吵过几次后，胡世荣眼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找了个时间，母女两个在胡世荣的主持下，促膝长谈，把内心的真实想法摆在明面上，文慧了解了阿影的真实想法后也就没有继续坚持，但是提出要求，学手艺可以，把活拿回家做也行，但是不许耽误学习。阿影心里知道文慧是为自己好，担心自己考不上大学着急上火。站在母亲的角度考虑，慢慢地也就理解了，母女二人冰释前嫌，阿影在家里做活的时候，文慧不再阻止了。

尽管文慧反对阿影学裁缝，然而内心对于郝大通两口子却充满了敬意，常年在服装厂工作的她也知道手艺人的不易，逢年过节都要去探望郝大通黄淑秀，平时也经常过去串门。文慧的做法，让郝大通感动之余，对文慧也心生敬意。高二放暑假了，阿影和往常一样来店里学艺，这天郝大通把阿影叫到一旁，拿出了一本发黄的书递给阿影，阿影接过一看封皮上写着《洋装裁剪概要，上篇》，阿影小心翼翼的翻开，生怕把书弄坏，打开书的瞬间阿影蒙了，书的每页都是不同款式的服装版式，里面全是繁体字不说，一些术语像是文言文，但又不全是，度量衡也没换算过来，阿影不解的看着郝大通，郝大通呵呵一笑，“小影啊，这是一本老时年间做西装和旗袍的秘本，几经周折才传了下来。是不是看不懂啊，看不懂就对了，等你的技艺炉火纯青之后，这个秘本于你而言才是如虎添翼，现在你先收起来。”阿影不住的点头，把秘本装到包里，心里对自己的授艺恩师充满了感激。

时间过得飞快，郝大通和黄淑秀的女儿欢欢已经八岁了，眼看到了上学的年纪，依旧淘气得不得了，天天盼着阿影来店里和她玩。这天阿影像往常一样在郝大通的店里做活。今天给一家饭店加工椅套，活比较多，催得又紧，师徒两个也不敢懈怠，郝大通负责裁剪，阿影负责整平和缝纫，黄淑秀则是买菜做饭，偶尔过来打打下手，小小的裁缝铺里缝纫机的哒哒声，熨斗的嘶嘶声，剪刀的咔嚓声相互交错着，一刻也不得闲。就在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欢欢进来了，看见忙碌中的阿影，嘴撅的老高：“小影姐姐，你又没遵守我们的约定。上次你就说顾不上，这次又没遵守约定，连这次已经第三回啦！”

“哎呀，我又忘了，今天的活实在太多了，这样，你先自己玩一会，等姐姐干完活，带你去吃冰淇淋，欢欢不早就想吃街角的冰淇淋了，好不好？”

“不好，我不吃冰淇淋，小影姐姐不守信用，作为惩罚我要摘你的眼镜了。”

说着话，欢欢搬了一个小板凳站在阿影的左侧，伸手就要解阿影的鞋带，阿影为了不耽误出活，只好先停下，一边正在裁衣服的郝大通闻声扭头一看，不由得火冒三丈，“欢欢，你咋这么不懂事呢，出去玩去，别在这捣乱！再胡闹小心我抽你！”

“有本事你打呀，你打呀，你就知道做活，我不管我不管，今天就不走，哼！”

郝大通干了一天活，本来心情就焦躁，又被欢欢这么一激，有点摁不住了，把手里的活一放，从裁衣板上抄起尺子照着欢欢的后背就是三下，这三下可打得不轻，欢欢痛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影见状急忙停下手里的活，把欢欢从凳子上抱下来，一边给欢欢擦眼泪，一边劝道，“师傅，欢欢还小，有话好好说嘛。要让师娘知道了，又要和您吵了。”郝大通余怒未消，冲着阿影喊：“干你的活去，别管她，让她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长这么大了一点眼力价也没有，真是越来越出圈了！”

这时黄淑秀买菜回来，没进门就听见欢欢的哭声。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从阿影手中抱过欢欢，扭头冲着郝大通就喊，“郝大通你疯了，没事打孩子干嘛，她还小，还没到懂事的时候呢，再心烦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啊，你在干啥你知不知道？”

“八岁还小啊，一点眼力价都没有，我们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净添乱！”

“添乱？你什么意思啊，自己的闺女，在这个家多余是吗？”

郝大通被黄淑秀一通怒怼也觉得理亏，但又抹不开面，冲着黄淑秀嚷道，

“你就不能把她关到屋里去？实在不行送到爸妈那啊，老在眼前晃悠，一眼照看不到就瞎胡闹，咱还做不做活啦！”

“关到屋里，亏你想得出来！她才八岁，你也说得出口！你就知道做活做活，我爸妈岁数大了，照顾自己都是事，我又是独生闺女，总不能把她扔大街上吧！”

阿影一看势头不好，急忙过来劝道：“师傅师娘，别吵了，欢欢的都被你们吓着了。”两口子见阿影来劝架，互相看了一眼，不说话了。黄淑秀到厨房忙着做饭，郝大通继续做活。这时阿影来到欢欢身边，“今天听姐姐的，姐姐陪你玩，可不能再哭了，眼睛都哭肿了。”欢欢点点头，阿影像往常一样把棉垫放在脚踏板上，脱掉鞋子踩了上去，继续做活。伴随着缝纫机的哒哒声，欢欢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尴尬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星期以后，学校提前开学了，阿影又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现在正是高考的冲刺阶段，一心忙于功课的阿影每天就是两点一线，很长时间没去郝大通的店里帮忙了。她心里还记挂着欢欢，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等高考结束了，抽个空一定去看看。在这期间，家里也有了一件大喜事，胡世荣的研究成果成功申请专利，一个月后，一纸调令，胡世荣被调至燕京工业大学任教，但是文慧怕耽误阿影的学业，没跟着去。阿影的哥哥胡晓龙学习成绩一般，高三毕业顺利通过体检，应征入伍。阿影迎来了高考，高考分数公布的那天，阿影别提多高兴了，据她的班主任预测，阿影考燕京师范大学没问题，但是阿影坚持报考服装设计学院，为这事文慧没少劝阿影，阿影就是不为所动，又拿出老套路—绝食抗议，文慧一看拗不过只好作罢。两个月后，阿影收到录取通知书，通知书上的报到日期是九月一日。阿影算了一下，离报到还有二十天。阿影决定去和郝大通道个别，顺便看看欢欢。

阿影先来到超市，买了欢欢最喜欢的巧克力，然后向郝大通店里走去。来到店里发现气氛不对，欢欢不在店里。郝大通没像往日那样热情招呼阿影，只是一味的低头干活，黄淑秀招呼阿影坐下，阿影仔细一看黄淑秀的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像是刚哭过。阿影问道：“师娘，看您的脸色不大好，怎么了？”

郝大通接过话头，“也没什么，这几天活计有点多，你师娘身体有点不大舒服，歇歇就好了，阿影啊，听说你考上大学了？考的哪所学校？”

“嗯，燕京服装设计学院，再过二十天就去报到。”

“这可太好了，对了，前几天我还和你师娘说起说想把绝活教给你，你现在虽然能独立做衣服了，但很多细节把握上还欠火候，没有完全领悟到其中的精髓，上学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争取学出个样子来。”

“谢谢师傅，对了，欢欢哪去了？”

黄淑秀再也绷不住了，“欢欢住院了，医生说是白血病，已经晚期了，呜呜呜~~~”

阿影闻言先是一惊，鼻子阵阵发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眼里全是欢欢活蹦乱跳的身影。阿影知道，以师傅目前的收入状况，根本支付不起换骨髓的费用。而自己又无能为力。想到这里，阿影心里揪心的疼，欢欢就好像自己的妹妹一样，那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就算自己拼尽全力也不可能在二十天内挣够治病的费用，更何况自己还没出师。想到这里阿影问道：“欢欢在哪家医院住着呢？”

郝大通叹了口气，“路南市人民医院血液科三病房。”

阿影摘下眼镜擦干泪水对黄淑秀说道，“师娘，我想明天去看看欢欢。”黄淑秀点点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阿影和黄淑秀坐上去市里的班车赶往医院，到了医院，按照导医的指引阿影和黄淑秀来到护士站，阿影向值班护士问道，“请问郝欢欢的病房在那个位置？”护士往对面一指，“喏，三病房，7床”阿影和老板娘走进欢欢的病房，正在玩耍的欢欢一眼就认出了阿影，“小影姐姐！我想死你了”

阿影忍住悲伤，强颜欢笑，“姐姐也想你啊，这不是来看你了，今天陪你一起玩，好吗？”

“好，小影姐姐，但是欢欢今天不想玩了”

“好，今天不玩，那姐姐就陪你说说话”

“不用，姐姐你回去吧，要不爸爸又该生气了。”

“不会的，今天就是爸爸让我来的。”

“小影姐姐，让我帮你擦擦眼镜好吗？欢欢这次不胡闹。”

“好啊，喏，擦吧”

阿影取下眼镜递给欢欢，一边看着欢欢认真擦眼镜的样子，一边凑近欢欢日益消瘦的小脸和因长期化疗而变秃的头顶，想起以往和欢欢相处的日子，阿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这时候欢欢的小手伸过来给阿影拭去泪水，沙哑着说道，

“姐姐不哭，欢欢很坚强的，等我好了，要穿姐姐给我做的裙子！”

阿影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姐姐一定给你做，年年给你做。把欢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还是老规矩，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影伸出小拇指和欢欢的小拇指勾在了一起，欢欢松开拉钩的手，双手拿起眼镜给阿影戴上，看着欢欢高兴的样子，阿影脸上笑着，内心深处却是一阵阵的发酸，恨自己无能为力拯救缓缓的生命。这时护士过来说探视时间到了，阿影和黄淑秀从医院里走出来，黄淑秀说要去洗手间，又折了回去，阿影越想心里越难过，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阿影放声大哭，黄淑秀走到医院门口看见阿影低头啜泣，也没去劝，她知道阿影和欢欢的感情，过了一会儿，阿影止住悲声，和黄淑秀来到车站坐上返程的班车。一路之上，阿影脑海里总是浮现着欢欢的音容笑貌，又想起师傅在铺子里对自己的嘱托，不由得悲从中来，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经此变故无疑是雪上加霜，真不知道师傅师娘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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