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回来了

卫生院小，在程煜老家的青坝乡大湾村。一栋砖瓦房，门对门十余间房间，斑驳的木门，手写的门牌，整根整根原木劈成两半做成的供病人休憩的长凳子。东头是卫生间，西头就是职工食堂。

职工宿舍在办公楼后面，应该是刚建成不久，两层平房，铝合金门窗，细瓷墙面，在村里洋气得很。

吃饭时才知道确实是欢迎他俩的，看院长的神情，应该主要是欢迎尧东。医院小，医生自然也少，院长方文山，会计出纳一肩挑的赵武陵，门诊坐诊的是陈西平，主治医师护士药师也一肩挑的是个三十多的女医生，戴一副金边眼镜，嘴唇薄薄的，略有姿色，一直和她身边的陈煜小声说话。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叫赵雅琪的女医生竟然是省医科大附院的医生，似乎因为一次她主刀的医疗事故影响太大，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避风头来的。鲁西平心想：打电话给我的，应该就是这个女的，但为什么是她，不得而知。

其他还有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医生，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略施粉黛，美目含春的瞟来瞟去。经介绍是医护兼后勤，叫李丽珍。也就是她打电话给程煜。负责做饭的廖阿姨，五十岁，笑呵呵的，这里唯一的职工，同时负责卫生。

这个医院加上程煜和尧东，堪堪十个，还有一个出差，一个请假。

一个医院的人正好围了一桌。方院长端起程煜给大家倒满的酒杯，笑得眯缝了眼，说：“开年赵大医生入主咱青坝乡医院，现在又来了俩医学院大学生，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小程是本地人，回来是服务家乡，小尧是省城来的，难得难得！昨天小尧有事，今天刚好小程报道，就一起聚聚，算是为俩大学生下嫁大湾村接风洗尘。我呢就是给大家做服务的，大家呢是给这里的老百姓做好服务的。这里不比城市，农村嘛，民风有点那个彪悍，时间久了就习惯了。来，碰一个！”

程煜见赵雅琪嘴角微翘，金边眼镜后，一双美目盯了尧东一眼，微微喝了一小口。程煜知道老家这里百姓老实巴交，方院长话里所谓民风彪悍似乎在为刚刚发生在门诊那一幕做注解。

尧东这东瓜皮语出惊人：“我一直是后进生，在医学院学的这点东西拎不上台面。这点程煜清楚得很。来这里工作期间，尽量做到不给方院长抹黑，不给青坝老百姓抹黑。还请院长和在座各位多多提携，不足之处多多包涵。”说罢一饮而尽。

方院长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是修成精的狐狸，岂有听出尧东言外之意？却表现得不以为意，呵呵笑道：“年轻人谦虚了，哈哈，谦虚过度就等于骄傲了啊。你这是要我这个土医生难堪呢！来，大家喝酒。”

程煜在医学院可没少醉过，酒量不大，可是不超过半斤也没大问题，舌头都不带打结的。刚入职，他倒是谦谦君子逢场作戏，绝不似尧东嘻嘻哈哈无所拘束。尧东这家伙不声不响来到自己老家一个小卫生院上班，这里面一定有故事，卯不定和赵雅琪有异曲同工的地方。一定要这厮给自己老实交代。

赵雅琪毕竟省城来的，不知道是孤芳自赏感觉曲高和寡还是女人惯有的矜持，抑或“贬黜”的缘故，席间话很少，却举止得当，气场很足。

倒是和赵雅琪时而低语的陈西平在方院长说话时有些许不自然，他就是刚刚在门诊和人起争执的那个医生，后来才知道他兼负责医院药品采购（而不是管后勤的李丽珍），故而挺身而出和病人说理，但是自知说错话搞砸了，所以除了和赵雅琪偶尔低语之外就闭口不言。

赵武陵在这里年龄最大，应该快退休的缘故，并不参和大家的弯弯绕，喝酒倒是爽快，看得出酒量不错。廖阿姨比赵武陵看起来小几岁，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胚子，一个劲儿地给赵武陵劝酒。

程煜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此情此景也是醉了，呵呵！

小小的卫生院，倒是错综复杂啊！

不咸不淡的接风宴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按理应该陪尧东叙旧，但是学生时代寝室氛围已经在大家参加工作的今天淡了不少，再滚到一张床上天南地北几步是不可能了。只在尧东宿舍里呆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这家伙果然在城里惹了事，和一个有妇之夫搞到一起被捉奸在床，原计划呆到省医药公司走行政路子泡汤了，他爸一怒之下把他流放到这个穷乡僻壤之地反省。

尧东一脸嫌弃的样子，咬牙切齿的说：“你这个重色轻友的东西，这么猴急的去于老师那里，天都还没有黑呢！小心我把你和符大医生的破事抖给于老师听！”

程煜哈哈大笑：“亏你还有脸说我呢！我们180班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真不明白，听说你女友姜彤美女一个，在县团委任职前途一片光明，难不成你就喜欢熟妇？”

这东瓜皮脸色黯了下来：“程煜，事情有点复杂，因为这事，和彤彤也掰了！”

程煜吃了一惊：“啊，真的假的？”

尧东又恢复了一脸嫌弃的样子说：“我昨天在街上碰到于老师了，你丫的癞蛤蟆一只，于老师咋就看上你了呢？”

程煜笑着踢了他一脚，摆摆手道：“分了就分了呗，节哀顺变，明天请你吃饭！”

尧东笑道：“这还差不多，滚！”

乡医院离中心小学不到一里地。

一个人口不到一万的乡，政府，医院，中心小学，邮局等单位部门都集中在这片巴掌大的地方，紧邻邮局的一条不到500米的街道，只有一家超市，零星的几个店铺。服装店？没有。电器城？没有。夜市，更没有……夜幕降临，店铺纷纷关门，守店的只看天色，不看时间。远离城市的喧嚣，也远离城市的繁华，除了冷清，就是冷冷清清。

七点半，程煜到了学校门口，没看到守门的大爷，大门紧闭，旁边的小门一推就开。

一如既往地，于媛媛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作为唯一一个毕业班的班主任，要等到学生下晚自习安排学回家的回家，在学校就寝的就寝之后，才能疲惫不堪的回宿舍休息。农村孩子，散居于十里八乡，路远的只能到学校寄宿，就有了五到六年级大部分学生都得寄宿学校。这就是所谓的寄宿制学校。

程煜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于媛媛抬头看到程煜，扔下笔快步走出来，背后传来几位同事善意的嬉笑声。

“你喝酒了？”于媛媛边走边凑近程煜嗅了嗅。

“嗯，和院里的人聚了一下，本来明天才正式报道。是你讲给尧东，尧东和院里讲的吧？”程煜抓住于媛媛的手。

于媛媛把手轻轻甩开，左右瞅瞅，啐道；“学校呢，学生看到了不好。”

程煜奇怪的说：“学生？不是在上晚课吗？”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五年级以下也有寄宿生，但不上晚课。

于媛媛捋捋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长长的睫毛下，大眼睛疲惫却流光婉转，微红而白皙的瓜子脸上，从不抹口红的小嘴透出迷人的唇彩。程煜脑子里却忽的闪现白天客车上同座的那个女孩的脸，那小巧的嘴……

“煜？在想什么呢？”于媛媛拍了拍程煜手臂。

程煜甩了甩脑袋，说：“媛媛，你越来越漂亮了。”

于媛媛抿嘴一笑：“才发现啊？”

确实，参加工作后的于媛媛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份成熟的妩媚。两人在一起一年多了，可是今番见面，程煜心里莫名的躁动。

于媛媛以为程煜不过小别后的激动，轻轻挽过他的手臂，轻声说：“煜，陪我走走。”

校园的小操场只有篮球场被硬化成水泥地面，跑道铺的细煤渣，踩上去松松软软的。从教室里透出来的灯光柔和地洒到操场上，把两人的身影拽得老长。学校两面都是山，在天幕下勾勒出朦胧起伏的背脊，两人又有了热恋之中的感觉了。

程煜揽住于媛媛的腰，感慨的说：“咱俩又能在一起了，媛媛，我们是不是得见见双方父母了？”

于媛媛说：“煜，我想和你说件事。”

程煜笑道：“婚姻大事啊？”

于媛媛抿了抿嘴，说：“煜，我现在是毕业班班主任，五月份在县里教学大比武拿了个一等奖。我们区唯一的一个奖。校长找我谈过一次话，说准备提拔我当副校长，主管教学。现在学校管理层都是清一色男的，上面要求有女性参与管理，必须配备女性副校长。”

程煜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微笑着说：“好事啊！”

程煜知道他这个女朋友，看似娇弱，实则极有主见。从市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本来可以留在市附小，却毅然决然来到男朋友家乡的中小学校任教。并非冲着男友而来，实则是附小的女老师经常被派出参加各级教育部门各种检查时，陪喝酒，陪跳舞，被骚扰得不胜其烦。于媛媛堪称校花，一次酒桌上遭到一个县局副局长的咸猪手时大声呵斥，弄得场面一度极其尴尬。分配工作时附小的校长明确的告诉她，她可以留在附小，但是得陪那个副局长吃顿饭，喝酒赔罪。结果就是，于媛媛被分配到偏远落后的青坝乡中心小学。

媛媛和自己说这事儿，程煜知道不是好事，而是遇到事儿了。

于媛媛摇摇头，黯然无语。

鲁煜看着自己的女友，又爱又怜，说：“说说吧，怎么回事？有我呢！”

于媛媛把头靠在程煜的肩上，继续缓缓向前走，良久，于媛媛说：“煜，你说附小和青坝有区别没有？”

鲁煜说：“有，青坝是我家！”

于媛媛咯咯一笑：“怎么？你的地盘你做主啊？再碰到那个副局长之类的货色，你还是找人揍他一顿啊？”

程煜冷冷地说：“不，这次我亲手做了他！”

于媛媛摇摇头，更紧紧靠着他：“没那么严重啦！也许是我有了心理阴影，总觉得校长的目的不纯，我心里不踏实。还好你回来了。天塌下来，有你给老娘顶着！哈哈！”

程煜把于媛媛搂得更紧，明显感觉到于媛媛胸前的肉团挤压着自己，这感觉，嗯，真好！

两人边走边碎碎低语，仿佛又回到了校园时代。

程煜没有告诉于媛媛的是，办公楼二楼的角落里，有一道微弱的光，一明一灭的。程煜知道，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正看着他俩，狠狠的抽着烟。

医院宿舍还没有准备好，当晚自然留宿于媛媛宿舍里。两人温存之际，程煜脑袋里却不时闪现的却是那个同座女孩的身影，挥之不去，特别是她那小小的嘴……微弱的床头灯下，不停扭动的，仿佛就是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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