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悬疑推理 >> 金耳瓶之谜 [书号3579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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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饶舌的董老(下)。

《金耳瓶之谜》 下关风123/著, 本章共10794字, 更新于: 2023-12-22 09:03

x年x月x日·下午

一大盆海稍鱼吃得快要露出盆底的时候,杨苍海悄悄起身,出去柜上结了帐。

大卫知道了就不得,非要叫服务员退钱。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看看大卫,又看看杨苍海,一脸为难的样子。

杨苍海把服务员揽到身后边,笑嘻嘻的说,“想花钱还不容易,下次你请客,找个高档的地方,让你花个够。”

大卫嚷嚷,“说好了我请客的,你怎么抢我的……,”大卫一时想不出准确的词语,急得满脸通红。

李云看大卫拉住杨苍海不放,要把捏着的钱朝他手里塞。上前劝阻说,“算了!算了!他都买了单了,就莫要乱。再说他是主人,你是客人,主人请客人,应该的。”

大卫不服气,嘴里还嚷嚷,“我怎么是客人,我也是大理人,我是主人。”

董老笑着说,“你几个,酒都没有喝一口,就自乱了江湖。”

李云把大卫挡开,“就这样了,这次他请客,下次你请客,我们都来参加。你要还不得,格是不想请我们了。”

大卫急忙说,“得了!得了!我非常的得了。”他装着恐嚇的样子,对杨苍海挥挥拳头,“但是,但是他不能,再来抢我了!”

大卫还是没有想出准确表达意思的词汇,惹得李云捂着嘴笑。

李云转身扶住董老的手臂,“老舅,上午才说到关键的地方就打断了,格是回去继续?”

李海说他和同学约好了出去照相。大卫说有照片加工,客人晚上要来取。杨苍海已经清楚了耳朵和瓶子罐子是怎么回事,想和李云单独呆会。

他对李云说,不要打扰董老午休吧。

董老连连摆手,“没有,我没有午睡的习惯。你们想听,我就继续受累。”

李海和大卫走了,杨苍海被李云拽着,跟在董老后边,又回到博物馆的小院子。

李云重新泡了壶普洱茶,她一边给董老和杨苍海斟茶,一边问到,“老舅,南昭国的丧葬习俗到是弄清楚了,这个金瓶银椁,又是怎么回事呢?它们的下落,究竟有些什么说法?”

董老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悠悠的说,“上午我给你们讲了,这个金瓶银椁,就是我们大理眼面前,一个最大的谜,千古未解之谜,也是最现实的未解之谜。不但专家学者想知道,老百姓想知道,整个社会都想知道。可以说,千百年来,在大理这个地区的历史长河里,最令人着迷,最使人想急,最迫切想解开的秘密,就是它了。

南诏国和大理国,是迄今为止,中国历史上唯一没有发现王陵所在的古王朝。很多人都在期盼,而且断定,这个千古之谜破解之时,会像秦始皇陵兵马俑,埃及图坦卡蒙墓一样,轰动全世界。”

董老搬起手指头数,“南昭古国从第一代王细奴逻开始,逻晟,晟逻皮,皮逻阁,阁逻凤,凤迦异,异牟寻,一直到隆舜,舜化贞结束,最后一任幼子不算,共计一十三代,历代国王遗骸的藏匿之谜,就是刚才说到的,”董老敲了敲小黑板,“《蛮书.风俗篇》里记载的金瓶银椁,装着历代南昭王耳朵的金瓶银椁,四时都要将出祭之的东西,究竟哪里去了?它们的下落,无人知晓。它们的命运,也没有任何史籍,文字记载。历史学者,考古专家,对这个问题研究探索了多少年,到现在还是扯不清,道不明,成了我们地区,民族,乃至国家的一个天大的谜团。”

杨苍海见李云听得十分专心,也静下心来听董老讲,“南昭与唐朝同一时期,佛教盛行,葬俗多以金棺银椁,亦步亦趋,处处仿效。研究这个遗物安置存放的容器,也很有意思,它有一个形制变化的过程。丧葬容器,最初源于安存佛舍利的容器。隋至唐初,喜用多重容器,通常由内到外为玻璃瓶,铜函,石函,体积较大。舍利函造型,就是这种中国式的盝顶盖方函。唐高宗时期,迎法门寺佛骨舍利而藏之。当时的皇后武则天,笃信佛教,由她首创以微型中国式葬具棺,椁为容器,‘为舍利造金棺银椁,数有九重,雕镂穷奇’。唐后期,佛教世俗化,不论贵贱,无论男女,众生皆可出资制作舍利容器。突破了隋唐时由皇帝创立的统一规制,出现了形式多样的宝幢,宫殿,宝塔及匣,柜等等。这种宗教习俗,这些容器形制,慢慢的,就演变成为丧葬习俗和遗骸安置的容器。”

董老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南昭国金瓶贮耳的丧葬习俗,最初是怎么形成的,谁也说不清,也没有更多更详细的文字记载。杨警官遇到的事情,和这久一些建筑工地发现的瓶瓶罐罐,是这种丧葬习俗的延续和实物佐证。不管它是怎么形成的,总的来说,是和宗教习俗,社会习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们想想看,前人故去了,后人总要留下点念想。佛祖圆寂留下舍利,高僧大德,也要建个塔什么的,安放肉身或者骨殖。清朝皇帝搞个金塔,供他母亲的一绺头发,也是这个意思。比较下来,在佛教极盛的南诏时期,用瓶罐贮耳存骨灰这种习俗,不失为一种极好之法。人无论贵贱,死后留两片耳朵,安置于瓶,后人‘四时将出祭之’,又卫生又环保。人身体各个部位器官,有的好保存,但没有意义。有的有意义,又不好保存。唯有耳朵,不象内脏易烂易腐,极好保存,还有象征意义,你们说是不是?”

董老停住口,又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李云给董老续了些热茶,见杨苍海小声喃喃,“祭祀就祭祀罗,还有什么象征意义。”

李云压低声音,“见耳如见人。耳提面命,懂不懂,经常接受教育。”

董老笑笑,没有说话,径自埋头喝茶。

“那么南昭王室的这些金瓶银椁,如今究竟在哪里呢?”李云性急的问。

“多少年来,古今中外的专家学者,和对此感兴趣的各种人士,都抱着不同的目的,都在不间断的研究,探索,寻找,想解开这个秘密,但是至今毫无结果。大理各地的民间传说,什么石宝山,巍山,苍山,洱海,有许多神秘的山洞石窟,藏着无数的奇珍异宝,更是吸引了不少的人。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曾有不少盗墓的,寻宝的,四处寻找,遍地挖掘,个个都无功而返。看起来,我们前人的智慧,真是不可小觑的呵!”

李云嘴里喃喃的说,“是流散了?是损毀了?还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它们会在哪里呢?”她象在问董老,又象是在问自己。

杨苍海在一旁打趣,“记得哪里有个说法,一个傻子藏的东西,是一万个聪明人也找不到的。藏东西的要是聪明人,那就更是找不到了。”

董老神情稳重,话语沉定起来,“南昭国最后的那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异常的骤然的变故。而后的许多年,政权更迭,又太多太快。关键是历史记载过于简单,只言片语,还有很多空缺,让后人无从理清楚它们的脉络,找到它们的下落。”

杨苍海十分想往的对李云说,“要是真能够穿越就好了,我去南昭国,把真相给你带回来。”

李云笑起来,“能够穿越,还要你去。我肯定争着去走一趟,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简单了,也就没有意思了。”董老感叹的说道,“老祖宗们留下的这么多的财富和秘密,是我们后人的大幸,也是大不幸。说大不幸呢,是这么多的奇珍异宝,恒古之谜,也许永远都不能被发现,被破解,留给后人永远的遗憾。说是大幸呢,是这许多极其珍贵的秘密,可以让我们去研究,去寻找,去探索,起码可以极大的丰富我们的想象,充实我们的精神境界和世俗生活。”

“它们会不会毁灭在世事变故中了呢?彻底毁灭了,荡然无存,无影无踪,永远消失。”李云忧心忡忡的发问,她关心的还是那些金瓶银椁。

“有可能!非常有这种可能。世事变故,金毁玉销,什么都毁灭了,变成了历史的烟尘,这是理性的思考。从感性的角度,还是尽量的排除这种可能,希望它没有发生。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哦。”

话说得有点象绕口令,董老自己也忍不住,呵呵的笑了起来。

“金瓶银椁,就象历朝历代的皇陵古墓,即便是毁于变故,战火,盗掘,销毁,我想也应该留下些蛛丝马迹,风踪云痕。没有史籍记载,也该有民间传说。况且南诏国253年,13代王。大理国316年,22代王。加上王子王孙,后宫嫔妃,人数众多。一下子就毁灭得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这种可能好象也不太可能。”

“那吗会有哪些种可能呢?”杨苍海紧接着董老的话,轻声问道。

“我想是藏起来了,只不过是谁人藏的?什么时候藏的?藏在那里?没有人知道。这种说法版本很多,归纳起来,不外乎有祖籍说,洱海说,苍山说,佛地说几种。祖籍说呢,猜测是回到了南昭发源发迹的地方,这些地方有巍山的垅吁图城,及附近的山上,或者是蒙舍城一带的山上,还有就是南昭第一代王细奴逻当女婿时的弥渡白岩附近。洱海苍山佛地说的范围就更大了,巍巍苍山上,茫茫洱海里,金刚城,太和城,三塔地宫,德化碑脚下,还有什么鸡足山,水目山,石宝山,各个古寺老庙等等,都有可能。也许,它们就藏匿在一个非常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也许你天天看得见这个地方,但是你不知道究竟具体藏在哪里。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问题非常复杂,答案却极其简单。当然,这都是些各种各样的可能,都只是分析,猜测,想象。最重要的是,要有实物佐证,找到实物,才是最好的说明。”

杨苍海在一旁插话,我们从小就听老人讲,说崇圣寺三塔的下面,有通向地宫的入口,地宫里珍藏的金银财宝数不清,会不会就有南诏王室的金瓶银椁呢?

董老又是呵呵的一笑,“是的!关于三塔地宫藏宝的传说,在民间流传甚广。三塔是大理的标志性建筑,距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三塔除了造型优美之外,最吸引人的,就是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和宝藏的传说紧密相连,说塔下有通往地宫的大门。”

“究竟有没有呢?藏宝的地宫。”李云问。

“本人无从知晓,亦无可奉告。”董老一脸认真的开她的玩笑。

“现在的遥感技术不是已经很成熟了嘛,从高空,地面探测,可以深入到地下,遥感一下,不就一清二楚了。”

杨苍海瞟了李云一眼,接过她的话头,“说这个你就外行了。我有个熟人是搞地矿勘探的,我听他介绍过,遥感技术现在有四种,可见光,红外线,微波和多波段。光遥感就是用特种照相机,在高空对地面一张张地连续拍照。把大量的照片拼起来,就是一张地球的全身照片,这是针对白天。晚上就用红外遥感设备拍照探测,对地热资源和放射性矿床很有效。后来又有了能够穿云透雾的微波遥感,通俗一点说,就是雷达。雷达天线发出无线电波,然后接收地面物体不同的反射波,从而了解地表结构。多波段遥感,就是用许多不同的电磁波段对同一地区遥感,精度更高一些,但也只能知道地表和地表浅层的情况,很深的就不行了。”

李云哦了一声说,我奥特了。

她随即看了一眼杨苍海,很有些惊讶,“你一个警察,还懂这些知识。”

杨苍海不好意思,笑了笑说,“听熟人吹了一次,就记了些皮毛。”

董老等两人说完,接着刚才的话题和思路,“佐证的实物,究竟是藏在哪里呢?有的专家研究说,金瓶银椁的藏匿之地,只有继位的南诏王才知道。为了不让后人发现这个秘密,南诏王会派出第一批人把金瓶银椁安置藏好,再派出第二批人,把知道这个藏匿之地的人全部杀掉,故后人无从知晓。还有的学者说,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派傅有德平定云南之后,把南诏国和大理国两个古王朝的历史文献都毁了,包括王陵包括金瓶银椁。我认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逻辑上情理上,都说不通,不值一驳。还有的人非常乐观,信誓旦旦的宣称,南诏和大理国的王陵肯定存在,他们探究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歇。作为一种精神,这一点倒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没有实物,没有遗址,都是妄言,都是空谈。”

李云完全沉浸在董老的话语当中,眼神有些迷离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董老,如果它们被藏起来了,您是专家,您认为可能藏在哪里呢?”杨苍海饶有兴趣的问。

董老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好。它之所以成为千古之谜,就是因为难以寻找。轻易就让人找到了,它的迷人之处,也许就寡淡了许多。”

“是啊!是啊!”杨苍海连连赞同。

见李云还在一旁沉思的样子,董老笑喝喝的打断她,“小云,茶水凉了,换些热的来。”

没等李云起身,杨苍海抢着把滤壶里的凉茶倒了,又去水机上接了开水。

李云从杨苍海手里接过茶壶给董老续上,“我想,沉没在洱海的可能性大。茫茫海水,浩瀚烟波,深不可测。世事动乱,沧桑巨变之时,人投水,物沉海,这也许是必然的一种选择和归宿。”

杨苍海不同意,反驳她说,“刚才董老说了,即使是毁于战火,沉没洱海,历史总要留下些蛛丝马迹。没有文字记载,也会有民间传说,象杜十娘沉百宝箱啊,象八女投江啊,象……,”

李云噗哧一声笑出来,“什么杜十娘啊,八女啊,鬼扯羊肠,扯到哪里去了。”

杨苍海笑笑,抓抓脑袋住了口。

董老喝了一口热茶,笑眯眯的说,“还是那句话,这些分析,猜测,假设,都有可能,也都没有可能。”

“那看来这个谜,是永远解不开了。”李云气馁的说。

“也可能解得开,也可能解不开。”杨苍海学着董老的口吻对段云说。

“事实如此。”董老正色说道,“历史本身就有许许多多偶然的东西,解开历史之谜,也存在偶然的机遇和巧合。”

董老面色沉凝,眼睛掠过段云和杨苍海的头顶,伸出门外,仿佛在努力穷尽远处的无限奥秘。他沉沉的说,“浩瀚广袤的历史,由于久远博大,深藏的恒古之谜,永远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朦胧阴影。你如果有幸,碰巧掀开它的一角,就会看到无比的璀灿和精彩,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董老的话,颇有些哲理,让人沉思,屋子里于是寂静起来,悄无声息。

过了一会,李云忍不住,又开口发问,“南昭国大理国的传说故事那么多,这里面有没有些蛛丝马迹呢?”

董老摇摇头,“我专门收集,疏理,研究过,关于这方面的线索,一点端倪都没有。”

李云还想说什么,董老摆了摆手,“民间传说,以及一些野史方面的东西,大多只是老百姓和撰写者的一种想象,追求和愿望。即便是有点真实成份,但毕竟虚幻太多。探索历史的未解之谜,一要靠考古发现,二要凭史籍记载,三还要有点运气。”

见董老也提到运气,对这一点,李云非常认同,连连点头称是。

“现在考古无从着手,运气也不知道在哪里,只能按照已知的记载和史实,顺着线分析了。”

董老沉吟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对于有些事情,我的看法和众人不同,其实这里有一个最简单,也是最基本的问题,就是南诏国,究竟有没有王陵?众人出于常规思考,都认为有棺有椁,有墓有陵,才符合纲常之规,符合礼仪之道。但是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在滇西大理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存在南诏国大理国的王陵。王陵在其它地方,的确存在,昭陵,乾陵,孝陵,十三陵,等等等等,但是在我们这里呢,是一个虚妄的根本不能确定的问题。相信有南诏大理王陵这种说法的人有三类,一类是考古搞学术研究的人,希望找到王陵,揭开历史的真象。一类是盗墓掘坟的,想发现奇珍异宝,发现可供倒卖的文物。再就是社会上的各种人,出于一种猎奇的心理。当然,考古的搞研究的持王陵之说的人,也有两种,一种是坚信有王陵,有墓有地。再一种人说的王陵,其实并不是指秦始皇陵,十三陵之类的皇家陵墓,他们所说的王陵,其实就是‘别室’,就是存放金瓶银椁的地方。”

这又是一种离经叛道的惊世骇俗之说了,李云和杨苍海不由得被深深吸引,聚精会神的睁大了眼睛。

“南诏王陵的说法,都是从常规思考的表面,想当然的入嘴入手入脑。这种说法的最要害的一点弊病,是恰恰忘记了最点明事情本质的唯一的记载,‘深藏别室,四时将出祭之。’”

“‘深藏别室’,这个别室应该怎么理解?从字面上看,就是另外的地方,和王室宫殿不在一处。但它应该不是指墓葬之地,已经葬于墓中,埋在地下了,怎么‘将出’来呢?这个‘别室’,也不应该太远太偏僻,不然不方便‘四时将出祭之’了。它应该在王室宫殿,祖籍庙堂之类交通方便的地方。‘深藏’的含义,可以理解为隐蔽,私密,或者重兵把守,看管森严,不轻易拿出来的诸多意思。”

董老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古藉记载讲得很清楚,我们只能相信它。南诏王室的丧葬习俗,应该就是这样的,人死了不墓葬,留其两耳,金瓶银椁存之。尸身火化,灰烬于壤,不保留。金瓶银椁深藏于某处,后人一年四季搬出来祭祀。这样来看,南诏国应该是没有王陵墓园之类的处所,后人当然也就无处可寻了。不然,这样的大事,这样的大处所,是绝对隐瞒不住的,那怕是被掘坟盗墓,被偷抢窃夺,毁于山崩地裂,火烧水淹,怎么都应该有记载,正史,野史,民间流传,绝对不会渺无踪影。”

杨苍海的头脑被搅得有些混乱,他茫然的看着董老,喃喃自语的说,没有王陵,那些金瓶银椁呢?

董老笑了,“王陵指墓葬之地,金瓶银椁是储贮遗骸之器具,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他喝了口水,又说,“我的意思是说,王陵这种墓葬之地,是没有的,但金瓶银椁是存在的。我们的问题是,那些金瓶银椁,到哪里去了。”

杨苍海清醒过来,接董老的话问,是啊,它们到哪里去了?

董老继续顺着他的思路,“深藏别室,四时将出祭之,这些都只能说明是在正常情况下的一种状态。南昭国是被篡政推翻的,当时肯定发生了剧烈的变故,这就要打破正常的思维模式和规律,用非正常的路子,来考虑这个问题。在不正常的情况之下,金瓶银椁的下落,无非有这样几种可能,流落,散失,毁灭,藏匿。”

董老意味深长的看看李云,又看看杨苍海,接着说,“流落,散失,被乱兵轰抢了,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乱兵轰抢,盯着的肯定是金瓶银椁的物质价值,收藏也好,变卖也好,散落于民间,千百年到现在,无论在境内,在国外,一件两件,都应该有所绽露。商周的青铜器,年代更久远,巨器众多,流传于今的品种数量都不少,况且南昭。再一个就是毁灭。 毁灭于战火,荡然无存。或是篡政夺权之辈,欲破前朝风水,故意而为之。后者的行为,大都是为了撒气泄愤,造社会影响。此举应公开搞才有效,如伍子胥掘坟楚平王,顺治帝鞭尸多尔衮等等。如果是这样,就应该有所记载,无论是正史或者是野史。但是,都没有,因此这种结局,也可以否定。再就是藏匿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具体的情况是变故前藏匿,变故中藏匿,还是变故后藏匿,谁人藏匿,这些就不好分析了。我们现在能分析能猜测的,是它们究竟是藏在哪里?”

说到关键之处,董老又停住了口,伏起身子去端桌子上的茶杯。

李云忙着把茶杯递到董老手上,性急的催促,“老舅,您接着讲,接着讲。”

董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到桌上,“藏匿之处,我分析大的有两种,小的不计其数。大的两种,是方向性的,一是藏山,一是沉水。小的是具体藏匿之地,那就太多太多了,不好分析。”

董老的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叩着,“藏山和沉水,要从民族属性来思考,来分析。从严格的意义讲,南昭国是彝族建立的,彝族崇山,属山地民族。而大理国是白族建立的,白族祟水,属水边民族。一个粗犷,一个温柔,民族性格迥异,各不相同。这样就很清楚了,民族属性的趋向,会导致行为的实施。白族可能更多要寻求水的庇护,而彝族,则会倾向在大山中寻找归宿。在他们的宿命里,恐怕只有苍莽幽邃,雄峙神秘,高耸挺拔的大树和灿烂绚丽的山花交织的山林,才是安顿古老魂灵的地方。因此,我觉得金瓶银椁藏在莽莽苍苍的大山之中,最有可能。藏在大山里,至今却毫无踪迹,为什么呢?这也好理解,一是苍山十九峰,连绵百里,太大。二是地形复杂,山洪泥石流,加上地震频繁。大理处在中甸大理地震带的一端,地震灾害严重,历史档案记载,正德乙亥年(1515年)夏天,强烈地震使大理许多寺庙,成为断碣残碑,零砖碎瓦。还有1925年,洱海大地震,7.1级,山崩地裂,海水泛滥,震后面目全非。”

董老话说得急,气息有些粗重起来,他停顿了一下,“当然,我觉得还有一种比较大的可能,就是放置在某座佛塔的‘天宫’里。这个地方,把它理解为记载里所说的‘别室’,也说得通。南昭以来,大理地区家家供佛龛,人人拜观音,是有名的妙香佛国。以佛塔为别室,‘四时将出祭之’,这种分析也不无道理。佛塔的天宫,又叫塔心窖室,一般建在塔下,有的地方又叫地宫,是用来存放藏有佛舍利的内塔,经幢,或者是佛经等纪念物,或者是高僧骨殖的地方。金棺银椁存放在这里,也未尝不可。佛塔,由梵文Stupa(窣堵坡)的翻译简化而来,其原来的意思,就是指‘坟墓’,最初是用来供奉佛祖释迦牟尼的骨殖的。但是南昭当时的国都太和城,羊苴咩城及其四周,当时有些什么塔,现在无从知晓,仅存留下来最古老的,就是崇圣寺的三塔了。”

董老息了口气,“七十年代维修三塔的时候,关于地宫,仍然是一个谜,有没有,无人知道。但是在塔顶上,却有惊人发现,收获颇丰,发现了阿嵯耶观音佛像,震惊中外。阿嵯耶观音造型独特,既具有印度和东南亚的艺术特点,又具有显著的云南地方民族特色,精美绝伦之极。观音就是观音,为什么在大理叫做阿嵯耶呢?阿嵯耶这名字,最早出现在绘于公元899年的《南昭图传文字卷》中,说保和二年(公元825年),一个名叫菩立陀诃的西域僧人来到大理,打探问,‘吾西域莲花生部尊阿嵯耶观音,从蕃国行化至汝大封民国,如今安在?’”

见董老又扯得远了,李云朝杨苍海笑笑,也不打断,任由他信口讲下去。

“大理崇圣寺,里面供奉的圣,就是阿嵯耶观音,造形就是三塔顶发现的这一尊,被誉为‘云南的福星’,民间称之为细腰观音。崇圣寺的香火盛,完全是因为阿嵯耶,来拜谒的各地信徒络绎不绝,整日香火不断,烟雾缭绕。”

杨苍海想起去泰国旅游,见寺庙里并无香火烟雾,佛像前献奉的大都是些鲜花,清水,忙启口向董老请教。

董老喝口茶,笑笑对杨苍海说,“泰国天气炎热,气候干燥,烟雾缭绕,不把佛呛坏了熏坏了。供些鲜花清水,养眼睛,又湿润空气。傣族的泼水节还要浴佛,洗洗澡,除除尘,想得很周到呐。”董老说完,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杨苍海觉得董老的话,风趣又有道理,也随着一阵笑。

“宗教的一些规矩习俗,其实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个发展的过程,这个问题我没有专门研究过。想必经济啊,地理气候啊,各个方面的不同,都是导致不一样的因素。比如我们南昭时期,就根据经济的不同,用铜用银,甚至是用黄金铸造佛像,用七宝来供奉。”

“七宝?”杨苍海用带着疑惑的口吻接董老的话。

“是七宝。据《般若波罗多蜜心经》记载,七宝,就是以金,银,琉璃,玛瑙,琥珀,珊瑚,砗磲七种质材做成的串珠,或者镶嵌在其他物品之上,用来供养佛。”

前面几种物品,杨苍海都知道是什么,砗磲第一次听说,“砗磲,砗磲是什么?”

“是啊!七宝的前几种,不须多讲了,你们一听就明白。但这砗磲,倒是要多花费几句口舌,介绍介绍。砗磲,又叫紫色宝,绀色宝,梵名MUSARAGALVA,翻译成汉字呢,就叫做‘牟娑洛揭婆’。这是一种海螺化石,这种海螺在现时的佛教里叫法螺,以生产于印度洋深海里的最为有名。三千五百万年前,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挤压,形成喜玛拉雅山脉,在几千米高的岩石中发现的这种海螺化石,已经高度玉化,象现时高级的一些树化石。用这种海螺化石尾端最厚处的部分,琢磨成珠,就是七宝之一的砗磲了。这种海螺化石,取材不易,产量稀少,异常珍贵。颜色在象牙白与浅棕黄之间,以带有金色丝光的最为名贵,称金丝砗磲。民间有种说法,得三宝而国泰,三宝指佛,法,僧。还有一句,就是得七宝而民安。”

“当然罗,现在市场上的砗磲,不可能出自于喜玛拉雅山顶上,都是从海底打捞的。”

“哦!砗磲,就是海螺,就是化石,化石也成老古董了。”杨苍海感叹的说。

“化石,经过时间的沉淀,再经过加工,被赋予了某种意义,它就是文物了。说古董,俗气了一些。”董老笑眯眯的纠正他。

“是!是!俗气,坚决改正俗气。”一天的接触,和董老熟悉了,杨苍海用嘻皮的口气解嘲。

“说到古董这个行当,追溯它的祖师爷,还是咱们大理人的邻居呢。”

董老看杨苍海满脸迷惑,哈哈一笑,“汉朝的时候,保山有一个不韦县,就是现在的隆阳区金鸡乡。据说大名鼎鼎的吕不韦,就流放在那里。吕不韦,知道不?秦朝宰相,就是和秦始皇扯不清楚关系的那个人。他可以算得上是古董行当的鼻祖,他说过一句名言,‘耕田之利,不过十倍。珠宝之利,胜过百倍。’他说的这个‘珠宝’,就是指今天的古董珍玩。”

董老站起身来,在小黑板的空白处,大大写了两个字,古董,又在旁边写上骨董。有些卖弄的说,“现在的古董,古人写做‘骨董’这两个字。唐人张萱说,‘骨董二字乃方言,初无定字’。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解释,‘骨者,所存过去之精华,喻同肉腐而骨存之意。董,知晓也。’骨董也好,古董也好,意思都一样,就是要后人明晓老祖宗所遗留下来的精华,要我们十分珍惜噢。”

见董老面露倦色,杨苍海悄悄的扯了一下李云的衣袖,示意告辞。

李云不死心,临出门又问,说南诏没有王陵墓葬,说金瓶银椁遗失,都只能这样认为了。那大理国呢,几十位段王爷,有没有金瓶银椁,有没有王陵呢?

“是啊,在我们云南,总共就存在过两个鼎盛的地方王朝,南诏国和大理国,它们也是迄今为止,中国历史上唯一没有发现王陵所在的古王朝。”董老十分遗憾的说,“南诏的原因刚才讲了很多,至于说大理国,后理国历代的国王,总管和王室宗族的陵墓棺椁,同样是渺无踪迹的问题,我看和南诏国一样,亦是千古之谜。之所以形成这个谜,一是有它的具体原因,二可能还是和宗教信仰习俗有关。具体原因就是大理国历代皇帝,有两个特点,也就是两多,出家当和尚的多,做傀儡皇帝的多,当时就有段家天下高家权的说法。至于元朝时期后理国的历代大理总管,就更没有什么权力了,他们的后事,可想而知。

当然,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宗教信仰和习俗。大理国信仰尊崇佛教更甚,号称妙香佛国,从段思平至段兴智共传22代,历317年。22位皇帝,除了第 2 代王段思英是被迫逊位,发配寺庙为僧以外,其余9位都属于自动禅位当了和尚。最早的是第八代王段素隆,这人不喜为帝,在位仅四年,就禅位给侄子段素真,自己出家为僧,开启了大理国皇帝自动禅位为僧的先河。皇帝禅位为僧这种现象,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在多如繁星的地方王国里,绝无仅有。对于大理国究竟有几个皇帝出家为僧的问题,史学界看法不同。根据各种史料的记载,有6人说,8人说,9人说,10人说。除了搞研究的,云南之外包括许多云南人,只知道大理国有六个皇帝当了和尚,他们大都是从金庸的小说里认得的,这种说法并不能厘清楚事情的全部。6人说指的是段思英,段素隆,段思廉,段正淳,段正严,段正兴这六位皇帝。后来有的书籍增加记载了段素真,段正明 ,这就是 8 人说。胡蔚本的《南诏野史》,又加了第20代王段智样,此为9人说。《滇考》,《滇云历年传》,再增加了段寿辉,为10人说。

不管是持几人说,都是学术界的研究和看法,自持观点,各有道理。但有三点是共同并且可以肯定的,一是大理国信仰佛教至深至广至诚。二是大理国帝王出家,在当时几乎成了一种习俗。再就是大理囯的上到王侯宗室,下至达官贵人,死后多仿效佛教僧人涅槃,火化遗体。至于他们是否效法南诏,金瓶贮耳,四时祭祀,或者埋葬在哪里隐藏在何处,至今未见史藉记载,故无人知晓。”

……。

夜晚的海滨路上,幽静,清爽,显得开阔空旷。桔黄色的街灯,顺着海岸洒一路亮光。偶尔有汽车驶过,匆匆忙忙的,象急着归巢的宿鸟。

杨苍海舒展的伸了个懒腰,对李云说,“听你老舅讲了一天,还真累的,你呢?”

李云缓缓走着,半天才自言自语的回了一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杨苍海嘻笑说,“不对!不对!应该是老舅一天话,胜读十年书。”

李云转头嗔了杨苍海一眼,没有说话。今天的一天,实在是太充足了。猛的听了这么多,头脑里圄囵吞枣似的塞满了东西,一下子根本消化不了。

李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对家乡的认识,对那些遥远历史的了解,更多,更广,也更加深刻了。

路灯在两人的身后,拉两条长长的影子。

此时此刻,杨苍海和李云都不愿多说话,只想就这么静静的相伴,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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