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今果

空荡的大殿回荡着皇后嗤嗤的低笑声，承光帝听到这透着悲苦无奈的笑声，回望凝视着皇后。

看到的是皇后不知何时变得孱弱不堪的身躯瘫坐在椅子上，说是坐在椅子上还不如说是被身后的椅子包裹住，那椅子的扶手如同索命的怪物的触手，将皇后一圈圈缠绕住然后再慢慢的勒紧，但是皇后的那双眼睛折射出的信念，则是依旧骄傲，依旧不屈。

看到这样的场景，承光帝深深的叹了口气心中感叹道：这就是谢家的人，谢家的风骨。他不忍再看着皇后，自己则是被击溃了一般，缓缓地低下了头，答复道，

“你融我考虑考虑吧。”

皇后听到承光帝的妥协让步，并未起身，而只微微掀了一下眼脸将视野扩大了些，在扫视到承光帝所在的方位后，看到他颓废的低头坐着，就收回目光，然后一下下将自己的姿态调整端坐，起身，挺直腰背站立，对着这位如今享有天下权力至高之人，说了最后一句话就转身向外走去，毫不留恋。

在听到话语落地后，才意识到皇后要走，承光帝迅速抬头，目光想要追随皇后远去的身影，但是早已不见其身影，只得又重新低下了头回想着皇后走前说的话，

“不要忘了，司明这个名字可是你给永乐起的。”

同时嘴中喃喃自语，“司明，司明，可不就是朕给永乐起的名字吗。”

皇后走后，魏总管赶紧进来，看到殿内的狼藉片片，而皇帝则是独自一人坐着且嘴里不知在喃语什么，魏总管连忙上前，轻声唤着承光帝。

“皇上，皇上。”

承光帝这时还陷入在自己的思绪中，在听到耳边一遍遍唤自己的声音后，才渐渐从思绪中拉回，他看了眼魏总管，突然问道，

“你可知，朕给永乐起名为司明，其意为何？”

听到这不明所以的提问，魏总管愣了愣，当他还在绞尽脑汁的想要怎么回答皇帝之时，皇帝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司明，日月为明，出自，以司日月之长短，意为掌管日月之人，即为掌权天下之人。”

听到这，魏总管吓得噤声下跪，心中想着：这叫怎么回事啊，今天是不是自己倒霉日啊，这么曲折，还有可能把自己的老命搭上，救苦救难的菩萨啊，求求您救救小人吧，回头小人一定给您塑个金身。

看到身边下跪的魏总管。“你跪下干嘛，起来，在朕的身边，胆子怎么这么小？”

魏总管赶紧谢恩起身，心中嘀咕：可不就是在您身边胆子才小的吗。

“明日下朝唤三位阁老来见朕。”

“是。”

承光帝看着魏总管吓得丢了三魂六魄的样子，呵斥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去赶紧把殿内收拾一下。”说着转身出了大殿。

魏总管被呵斥声惊的回过神来，看到走出大殿的承光帝，赶紧招呼小木头过来收拾，同时心里不停感谢着菩萨。

“快，赶紧把殿内收拾一下，然后收拾完就去帮我给菩萨塑个金身。”

“塑金身？今天？”小木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对，今天。”魏总管说完就急忙追赶承光帝去了。

看着干爷爷如同刚从黑白无常手里抢回自己的三魂六魄的模样，小木头也敢不再多问，赶紧就去办了。

另一边，皇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坤宁宫中，看着皇后疲惫至极，白芷上前劝道，

“娘娘你去休息一下吧。”

“永乐可要回来了？”皇后问道。

“半月前就给永乐殿下发信了，前两天刚收到回信，说是就这两天就能回来，娘娘放心，每次永乐殿下收到您让她回来的信，都快马加鞭的赶回来，这次也不意外。”白芷以为皇后娘娘是想永乐殿下了，就宽抚道。

“那你去将药煎上，等会端来给我喝吧。”

“娘娘，还要喝啊，可宋御医都再三叮嘱过这药....”

皇后制止了白芷劝告，执意让她去煎药，

“去吧。”

“是。”白芷只能遵从皇后娘娘意愿，下去煎药。

偌大的坤宁宫大殿内只余皇后一人，她孤坐在大殿的上方那独属于皇后之位上，目光笔直经过殿内，穿过长长的宫内中轴线，直到远处标识着坤宁宫的朱红大门，看着那封锁了自己多年的宫门，她抬头却只能在余下的视野中看到那唯一不属于皇宫的残留余天际之蓝，而这抬头的幅度是她多年坐在这皇后之位上调适出来的最佳幅度，多了，看到的就是殿内的上顶，少了，看到的就是那一抹朱红。

回想刚刚自己咄咄逼人的一幕幕，虽说主要目的是为了改变皇帝不知道何时冒出的愚蠢决定而采取的不得已的手段，但是确实活生生的将自己早就埋藏起来的心刨露人前，当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确实一千的庸兵对八百精兵，依旧难以释怀。

看着天边金乌下落，黄昏之际将来，但是那尚存于水平线处一缕金线反而更加刺眼，皇后虽然视线微眯但是却没有回避这刺眼的光芒，因为这长河落日是唯一和自己当年戍守边塞时一样的风光。

“娘娘又在看落日。”

白芷端药进来时就看到皇后娘娘视线落在天边的落日，这是娘娘这多年来的习惯，只要有空就会坐在坤宁宫的大殿内盯着落日，直到月上梢头。

明明在想要看日落之景，宫中有的是绝佳的观景点，但是娘娘从来不去，每次都是坐在坤宁宫内看着如同装饰一般可有可无的落日，最初白芷建议过几处阁楼让娘娘去看落日，但是后来白芷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因为她后来渐渐知道了，皇后娘娘看的根本就不是落日，而是自己，准确的说是曾经的自己。

从此以后每次见到娘娘在看落日，白芷就在一旁默默的陪着她，因为白芷希望每当娘娘回头时都能看到自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还有自己在她的身后一直一直的陪着她。

看着托盘上冒着热气的汤药，白芷提醒道，“娘娘药好了，可是要喝？”

“嗯。”

皇后虽然是这样回答的，但是身体并没有动作，白芷见皇后娘娘如此就没有再打扰她，而是将药暂时拿了下去热着，等娘娘看完了落日再说，白芷更希望娘娘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忘记那碗药的存在，但是人好像越是希望此刻永久，而此刻却过的比平时的时间流速更快，可能是冬日日短，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落日终究是结束了。

在天边的金乌身上散发出来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沉入地平线后，传来了皇后的声音。

“白芷，药。”

“是。”白芷下去将药重新端了上来。

皇后端过药碗，没有停顿，一口气喝净，喝完后，皇后看着空了的药碗。感叹。

“若是一碗冬日里的烈酒该多好啊！”

然后就将空碗递给白芷，白芷看着空碗，耳边回荡着皇后娘娘刚惋惜的话语。

“娘娘可是想喝酒了？有温和的果酒，我去给您温一壶来？”

“那种糖水也能叫酒？算了。”皇后着实嫌弃的说道。

然后就起身向寝宫走去。“我累了，晚膳就不用了。”

此时，上都的城门疾驰而来了两匹马，一前一后，守门的小士兵刚想上前拦下询问是何人，就被一旁的老兵赶紧拉了回来，

“你小子眼瞎了，什么人都干拦。”

“何老，怎么了，刚过去的是谁啊，这么大威风，过城门而不停。”

“你这傻小子。”何老说着打了下小兵的后脑勺，“可知道刚过去的那匹马叫什么吗？”

小兵探头问道，“哪一匹？刚过去的有两匹马。”

“废话当然是前面一匹马，那匹马浑身上下，漆黑如夜，唯有四蹄踏雪，无半根杂毛，据说跑起来快到看不见影子，故名为绝影。没想到今天能见到，当真是好马。”

“也没看出来有多特别啊，您还没说马上的人呢？”何老还想继续感叹那匹骏马，就被旁边的傻小子打断了，嫌弃他不识货。

“小毛孩，不懂马。”只得继续道，“这马是当初进贡来的波斯种，这上都城只有两匹，据说一黑一白，黑马被永乐殿下要去了，当然也有说是这黑马桀骜不续最后被永乐殿下驯服了，皇上就赏给了永乐殿下。”

“永乐殿下，不是公主吗，公主不在皇城里怎么在外面？”

“公主的事其实我们能说的。”

“还不是您先开的头。”小兵说着就被何老又打了一下。“哎呦！”

永乐骑着绝影一路疾驰，在即将到达皇宫时又加快速度，看到将要下钥的宫门，永乐立刻提起内力，足尖点，踏着马背借力，在最后一刻进入了皇城内。

气息还未平息下来，便有一人持着手中的剑直至自己正面，但是立刻被永乐的左手两指夹住剑身，才未能再近一步。

此时周围的其他侍卫才反应过来立刻抽出手中的兵器将永乐团团围困住。一切都发生在刚刚下钥的宫门形成的漆黑阴影下，暗潮涌动，只有冷兵器侧身突出的冷光。

“什么人？”持剑人问道，

“原来是赵统领。”

“原来是永乐殿下。”

这时永乐听到从包围圈外传来的平安的声音，

“殿下，殿下，永乐殿下，可是殿下回来了。”

平安费了大力气才从外圈侍卫里扒拉进来，还未高兴自己等了一天才终于见到永乐，就看到赵统领和永乐殿下对峙的场景，顿时熄了声，愣在一旁。

但是他又马上反应过来立刻站到永乐殿下身前用他自以为恶狠狠地眼神盯着赵统领，

“嘿，赵统领，你居然敢拿剑指着永乐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边张扬舞爪说着一边又挺了挺自己的小身板。

“误会。”赵统领并未理会平安，而是看着被自己的剑指着的人。

“既然是误会，那赵统领可否放本宫进去？”永乐说着就用手指弹了一下还在指着自己的剑。

“那是当然。”赵统领微笑着收回了自己的剑，同时让周围的侍卫退下。

永乐并未多看他一眼，径直向着皇宫内走去。平安看到殿下走了也顾不得还要挤兑赵统领几句，就赶紧赶上殿下。

赵统领看着永乐殿下远去的身影，掌中微微摩擦着刚被永乐敲击剑身而震麻的手。这时一个侍卫上前询问，

“赵统领？”

“无事，继续巡视。”

平安见身后看不到赵统领和那群侍卫后，直接呼起了赵统领的名字来，

“殿下您看看刚刚赵无极对您无理的样子，嚣张！您刚真应该治他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狠狠的教训他一顿。”

“你去教训他？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我这不是还有殿下您给我撑腰吗？”

“可别。”说着就不再理会平安，继续向内宫走去，准备先回自己的寝殿，星辰殿。

但是在快走到坤宁宫的岔口时，永乐慢下来脚步，问道，

“今天皇城下钥的时间好像早了些。”

“是早了半刻，肯定是那姓赵的使坏。”

“嗯？怎么说？”

“您昨天不是传信给奴才，说今天就到吗？奴才就从早上一直在宫门附近等着，估计是那姓赵的知道了，故意把宫门关的时间提前了，好让您进不来。”平安气愤的又开始编排赵统领的坏话来，

“话说殿下你怎么这么晚才到？”

“路上出了点事，处理了下，耽误了。”

“什么事？”

永乐并没有说回她，而是直接向她询问皇后。

“母后怎么样了。”

平安见殿下问道皇后娘娘就赶紧回复。

“皇后娘娘平时没有什么事，就一直呆在自己的宫里，但是今天下午，，”说到这平安停了下来向前靠近殿下后继续道，“今天下午皇上派了魏总管去坤宁宫，传皇后娘娘去了一趟乾清宫。据说发生了争执。”

永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平安，示意他接着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因为有人看到魏总管的脸都被扇的又红又肿。”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脸。

“先去趟坤宁宫，看看母后吧。”说着就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听到坤宁宫外有人来了的声音，白芷赶紧出来看，发现是永乐殿下，就急忙上前行礼。

“殿下回来了。”

“刚回，我母后呢？”永乐向内张望发现殿内漆黑一片，只有廊下几处照路的烛光亮着。

“娘娘睡了。”

“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母后休息了，明早再来给她请安。”

白芷看到永乐殿下刚走出两步又匆匆折回来身影，赶紧上前。

“殿下可是还有什么事？”

永乐并没有问帝后是否吵架的事，而是对白芷说，“下半夜若是母后醒了，就劝母后用点易克化吃食。”

白芷感动道，“是，殿下。”

“回去吧，不用送了。”

白芷站在坤宁宫门口默默注视着永乐殿下远去的身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回宫，在走回大殿的路上，天空中飘下了一片片雪花，白芷伸手看到落在自己掌心又瞬间融化的晶莹，喃喃自语。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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