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昨因

时间倒溯到昨日下午，乾清宫。

从堆满奏折的御案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听到咳嗽声，伺候在一旁的太监连忙奉上热茶，连声劝道。

“皇上您前两天刚小病过一场，这才好，御医千叮万嘱您要多休息，若是您的龙体再有恙，老奴可要以死谢罪了。”那太监说着就跪了下来。

这位就是如今皇上的心腹太监，统领皇宫所有太监的魏总管，魏三思。

御案上的人只得放下手中奏折，接过热茶，呷了口茶，悠悠叹息。

“朕知道，可你看看老三办的事，朕还不是被他气病的。”

事关皇家私事，魏总管自知不该多嘴，便静默在一旁，帮承光帝研墨。

承光帝将茶盏放下，有扫了一眼刚刚奏折上的内容，重新看到奏折上白纸黑字控诉三皇子的条条罪证，气的大袖一挥起身走出了桌案向外间走去，魏总管赶紧跟随其后。

走了没几步，承光帝突然停了下来，问着魏三思。

“皇后可有来看过朕？”

魏总管纳闷怎么突然提起皇后了。

只因帝后二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模式，除非必要情况，日常都是互不搭理对方，各过各的日子，宫中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的，但是嘴上不能说来：没来您心里没数。

皇上既然这样问了，那么肯定是希望皇后来过的，可是又不能撒谎，于是只能回答道。

“皇后娘娘着人来问过....”

“哼！她会来看朕，除非朕死了。”

扑通一声，魏总管立马惊恐跪下。

“皇上，息怒啊。这种话可是说不得的，皇上，息怒啊。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一边说一边啪啪的扇自己嘴巴子，没两下脸就一片通红。

承光帝看着身旁老奴行云流水的一套认错流程顿时就懵了，只得用脚尖踢了踢他。

“行了，起来吧，没你什么事。”

魏总管这才赶紧起身，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后，愚态尽显的看向承光帝。

承光帝看着魏总管狼狈的样子，皱眉嫌弃。

“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下去拾掇一下。”

“唉！谢皇上，老奴退下了。”

魏总管赶紧退下，刚拔脚没两步就听到承光帝的吩咐。“去，将皇后唤来。”

“诺。”

魏总管退出殿门，殿外的两个小太监赶紧迎了上来，看到魏总管满脸红印，急忙一左一右的扶住了他，其中一个问道，

“干爷爷，您这是怎么回事啊？”

魏总管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然后交代他。

“小木头，你先进去伺候皇上，小心着点，记住，别多话。”

小木头赶紧应声，一刻不敢耽误的进去伺候皇上了。

“小石头，走，赶紧随我去一趟坤宁宫。”魏三思可是明白，皇上让自己出来可不是真的为了让自己拾掇一下的，而是让自己去将皇后请来，他可一下不敢休息的就往坤宁宫赶去。

承光帝透过殿内的窗子看到魏总管出了乾清宫的身影后，又一步步走回内殿，闭目养神的坐在塌上，手指却不停的拨动着翡翠珠串上一颗颗碧玉剔透的珠子。

小木头进来后，赶紧换上了一盏新茶轻轻的放在皇上身边的小桌上，然后就远远的在一旁低头静立不语，殿内除了愈渐浓郁的龙涎香，就只剩下承光帝手中珠串上的珠子一下一下清脆的撞击声。

终于在换了三盏热茶后，乾清宫外传来了响动。

在听到外面一声声宫人行礼的声音后，承光帝停下了手中拨动的珠子，但并没有睁开眼，而是随着渐行渐近的走路声，在脑海中勾绘场景。

皇后从殿门进入，在大殿停顿，环视一圈发现没人，后继续前行进入内殿，抬头，看到坐在塌上的人，向前几步后，行礼。

承光帝想着在皇后行礼问安后故意让她继续等上一会儿，再假装刚醒过来，谁让皇后让自己等这长时间的，晾她一会儿不过分。

想是这样想的，可是预期中的行礼问安声并没有传来，承光帝只得自己虚微睁开眼缝。

看到的场景却是皇后直接在不远处径直坐了下来，然后端起一杯热茶缓缓地喝了起来，看到如此情形承光帝也不好装睡了，轻咳了两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尴尬环境。

“来了。”

但是承光帝见皇后还没有过来给自己行礼，呵斥。

“这些年的规矩都忘了？见了朕连行礼都没有，”

还未等皇上说完，皇后就将茶盏一放，起身随便一行礼，又直接坐下，时间短的仿佛没有发生，若不是皇后重新将茶盏拿了起来，提醒刚却是有行礼这一事。

“你就是这样敷衍朕的，若是不想见朕，那你还来什么。”看到皇后如此这般，承光帝气的上前几步用手指着皇后，但是他忘记了是他自己将皇后唤来的。

皇后听到承光帝如此说自己，就抬起头来，无视直指着自己手指，眼帘微微上掀，毫不畏惧的注视着承光帝眼睛，承光帝在她的注视下居然后退了一步。

这时传来一声嗤笑，“呵。”那是皇后的声音。

皇后将茶盏交到身边宫人的手上，幽幽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回去了。”说完后一点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就走。

魏总管看到帝后一见面就是如此焦灼的相处交锋，赶紧下跪到皇后身边挽留。

“皇上，皇后娘娘息怒啊，是老奴的错，老奴没有交代清楚，就急忙请了皇后娘娘过来，是老奴的不是。”说着就又要呼呼的扇自己。

皇后看了眼身边的魏总管，嫌他着实无赖，又想着自己不能白走这段路，就又坐了下来。

“行了，魏总管，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一套，没点新鲜的。”

“奴才哪敢啊，还不是您和皇上心软，才有老奴这些年。”说着赶紧点头哈腰的站了起来。

承光帝看了眼被魏总管留下的皇后，对魏总管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

“下去吧，下去吧。”

皇后身边的白芷则是看着皇后等其吩咐。

“你也下去吧。”

“是。”白芷退了下去。

终于出了大殿，魏总管才深深的喘了口气，其身旁的小木头赶紧扶住了他，并由衷夸赞。

“干爷爷您可真厉害，”还未等小木头兴奋完，魏总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小木头赶紧熄声哑火，扶着魏总管慢慢往外走去。

这时魏总管才叹息了一声。

“你可学着点吧，爷爷我没几年活的了，护不了你们多久了，在这深宫中生存下去只能靠自己，我也不求别的只是希望自己能善始善终，等我去了，有你和小石头两人能给我送终，清明给我烧点纸钱，不至于让我成了孤魂野鬼罢了。”

小木头听到魏总管的如此说辞，顿时鼻子一酸。

等殿内只剩下了帝后二人，皇后先发话，

“说吧，皇上您，喊我来干嘛？”

承光帝被皇后直接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看的很是不自在，只好拿起手边的茶掩面遮挡住皇后的眼神。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皇后眉毛一挑，“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

“行了，别发脾气了，你到底喊我来有什么事？直接说。”

承光帝这才放下茶盏，问皇后。

“永乐可是回来了？”

“怎么问起永乐了？”听到承光帝提起永乐的名字，皇后顿时机警起来，但是面上却半点不显。

“永乐今年也16了，我想着也该是给她出宫建公主府了。”

“嗯，建公主府，这几天永乐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和她商量就行了。”皇后并没有顺着承光帝的话马上同意建公主府的事，而是推脱等永乐自己决定，因为她还不知道承光帝后面有着什么样的陷阱等着自己入套。

承光帝见皇后没有立刻同意，也就懒得和她周旋了，直接入主题。

“等建公主府的时候，我们顺便帮永乐选个驸马，”承光帝怕皇后不同意，赶紧加上一句。

“让永乐自己选也行，她喜欢谁就招谁做驸马。”

皇后在听到驸马二字时，手中的茶杯就开始一点点握紧，仿佛在她手中的不是茶杯而是承光帝脖颈子。

后听到承光帝怕自己不同意又赶紧加上的话语，以显示他的宽阔胸襟，顿时就忍不住了，直接嘶喊出了皇帝的姓名，同时将手中茶杯往皇帝的方位砸去。

“司烨！”

皇帝看着皇后由青黑接着突然转变惨白的脸，生怕皇后在自己这里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那扔到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茶杯，赶紧上前讨好，连尊称都不用了。

“你先不要生气，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等着皇后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又接着解释。

“你看我这回一病，精力大不如从前了，我这不是为了永乐好吗？”

“为了永乐好？”皇后抬头恶狠狠的盯着那龙袍在身之人，“那你就应该把该给她的东西给她。就是为了她好。”

“给她什么？我给永乐的还不够多，你看那朝的公主像永乐一样可以不用在皇宫中度过自己所有时光。她想习武，我给她找最好的师傅，她不喜欢那些迂腐翰林的教课，我给她找来不羁先生为师，她不喜欢皇宫束缚想去大江南北四处游玩，我也允许她，她要的自由，我给了，还不够吗？”

“自由，自己的命运都不能自己掌控，这种由皇帝施舍的自由有意义吗？”

“那你到底想要如何？”

“你不要和我装糊涂，当初我嫁你时，你承诺过，要让我的孩子成为下一任帝王的，怎么如今你想食言？”

“你可要知道你是怎么坐稳这皇位的，看看你那皇位下方是由我谢家累累尸骨堆积而起，才成就了你这居高临下之位，如今你对我说这话，难道你坐在皇位之上低头下看之时，看不到我父亲，我祖父睁着充满鲜血的眼睛注视着你吗？你可看的到，看的清楚！”

皇后边说边用手指着承光帝的脚下。

承光帝被皇后的话语吓得节节后退，最后跌坐在塌边，冷汗淋淋。他仿佛回想起十几年前朝局动荡的那段艰难时期。

殿内顿时安静一片。

“可自古哪有女子为帝的?”承光帝继续无奈的反驳道，

“自古没有，为何如今就不能有了？你可是清楚的，从太祖开国时候起就逐渐开始有了女子当家，女子娶夫，到如今女子读书科举当官已经早就成常态。其中缘由是何故那是先祖们的决定，那么女子当皇帝有何不可，我的永乐如何当不得你的皇太女，继承你的皇位？”

皇后见承光帝并未反驳，就继续言语攻防。

“永乐是你我血脉的延续，你是看不起我谢家的血脉，还是看不起你天家的血脉？”

“我的永乐她就配的起这个皇位，难不成你还想让你与你喜爱之人所出的三皇子继承你的位子？”

“只要你敢，只要你不怕你司家的江山就此断送，那你就弄吧，反正到时候你死了，我就让我儿永乐和我一起与你陪葬，毕竟死人是管不了活人的事，我也无愧于我谢家列祖列宗，无愧于对天羽朝的忠诚，更无愧于我自己。”

在皇后提到血脉，提到三皇子之时，承光帝就更加无言以对了。

三皇子的生母是个歌姬，身份的确上不了台面。哪里有皇后的母族血脉好，皇后所在谢家不仅是开国功臣，且当初太祖的皇后就是出自谢家，更不用提曾经威名远扬的谢家军。

更何况谢家军是皇后的嫁妆现在虽然已经皇城的守卫军，但是实力依旧不可小觑。

“你可记得曾经的我，我出生就是镇远将军府的大小姐，当年在这上都城中谁人不尊称我一声大小姐，然后14岁就随我的父亲征战沙场，我没有一句怨言，因为我谢家就是为保护你司家的天下而存在的，这是我的使命，20岁时我父亲沙场阵亡。”在说道父亲阵亡之时皇后突然停了下来，反而深深的看了一眼承光帝。

承光帝则是不敢回看皇后，心中狂跳，脑海一片混乱：她知道了？不，不，不可能，当年，当年，

承光帝脑海中反复否定：镇远将军的死与我无关，对与我无关，都是他们的错。

皇后收回目光。“父亲死后，我就掌管了谢家军，继续戍守北方，我本以为就这样一辈子也不错，可是为了稳固你的皇位，你求了我的祖父将我嫁入了你这深宫，后面的事我也懒得再提，提了也是将我自己好不容易愈合好的伤口重新撕开给别人看，结果疼的只有我一人。”

皇后仰头看着这殿内金碧辉煌的顶面，倍感压抑，她疲惫的卸下支撑身体端坐的力气，依在椅子的靠背上，自言自语。

“我一生战功累累最后却成为这徒有虚名却毫无一用的皇后，再看看我这皇后的封号，端静皇后，呵呵，镇远变端静，活活让我前半生成为了笑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