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薨逝

天羽朝，承光28年，隆冬。

皇城，上都。

因临近年关要封笔封印，宫中为了准备诸项事宜各处格外繁忙，生怕出点差错，宫道上处处都是匆匆往来的身影，但是除了坤宁宫。

坤宁宫宫门紧闭，因前夜刚下了雪，镶嵌着一颗颗铜色门钉的鲜红宫门和四周围着的朱红宫墙，与银粟包裹雪景形成了照明的对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红白两色，显得分外可怖，如同蛰伏的怪物张着的血盆大口一般，静静地等着猎物一步步走入口中。

而皇宫上空中的雪依旧在下着。

坤宁宫内银粟铺地，玉沙轻声，安静的可以听见一片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宫殿门口只有两个宫女和一个小太监，分别站在左右。

从他们浅浅的呼吸中带出的白色热气，才为这空荡荡的宫殿带来了点生生的活气。

而这里，就是天羽朝历代皇后的宫殿，坤宁宫。

这时，站在右边的小太监偷偷抬头看了眼旁边的两位宫女，用气声说道，

“两位姐姐，这殿下都进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要不，”

说着他用眼神示意的向殿里看了看。

还没说完，左边一穿浅色宫装的女子，瞪了小太监一眼，训斥他。

“主子们的事，可是轮得到我们多嘴的？你平日里就是这般没有规矩的伺候殿下的？”

“冤枉啊，灵犀姐姐。我平安，可是对殿下忠心不二啊！这不是从早上到现在前殿都快要下朝了，这么长时间了，可中间殿下和皇后娘娘连喊我们进去换壶热茶的次数都没有，我这不是担心吗？”

平安说着一脸为难的看着两位宫女。

灵犀蹙眉，也觉得不对劲儿，她侧头看了看旁边更加稳重的女子。

轻声喊道。

“白芷姐姐，你看这·····”

在两人的注视下，白芷并没有回头，而是双眼没有聚焦的，目视远处雪景中浸湿的朱红色宫墙之上。

半晌后，才缓缓匀匀的呼出了一口气。

“再等等看吧。”雪花飘落在白芷的睫毛上，但是她的目光依旧在远处的红白之景上，没有眨动。

这时仿佛是三人的交谈声惊动了宫殿四周平衡的环境，不远处的树枝上层层的积雪突然坠落，

“咚。”一声闷。与此同时几只鸟雀拍翅惊飞远去，远离了坤宁宫。

而此时殿内依旧无人召唤。

白芷眼睛眨动，在看着几只鸟雀彻底飞出了坤宁宫，才又重新换了一口气，

“走吧，进去看看吧。”

说着，白芷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转身，缓步进入殿内。而灵犀与平安目光这才从刚刚落地的那团积雪中收回来，随后紧跟着白芷一起进入殿内。

一入殿内，殿里的暖气瞬间包裹着三人身周，冷热交替中，灵犀与平安二人都打了个寒颤，而白芷则是继续缓行向前几步后，行礼。

“皇后娘娘，永乐殿下，可需要换壶热茶？”

其语调平稳，没有一点点颤音。

而落后白芷几步的两人才在白芷的平静的声音中反应过来，因为刚从外面寒冷的环境进来，身体还在贪婪的吸收着殿内环绕周身的暖流，所以大脑的反应迟钝了，但他二人也在白芷的声音响起后赶紧行礼。

等着回话的期间一股甜甜淡淡的熏香味侵入三人的鼻腔。

白芷见半天未听到回话的，就微微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偌大空旷的大殿之上只有一对母女依偎着，场景宁静和谐让人不忍打扰，若非周围辉煌的殿内装饰彰显出殿上二人身份的不同寻常，此景就如同寻常母女之间的亲昵相处。

而这便是天羽朝的皇后，端静皇后，和她的嫡公主，也是天羽朝唯一的公主，七公主，永乐殿下，司明。

白芷继续上前，同时示意灵犀和平安在原处等候。

走近细看才发现皇后娘娘侧身闭目枕着永乐殿下的膝上，表情祥和。而永乐殿下则是缓缓的理着皇后的头发，那样谨小慎微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般，一点点，一下下的理着皇后的头发。

白芷随后环视周围，发现桌子上倾倒着一盏茶杯，而杯中的茶水早已流淌的空空如也，只剩下桌面蒸干的水痕证明它曾经的存在。

看着没有扶起的茶盏，和永乐殿下的沉浸的样子，白芷意识到出事了，但是她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上前，一边将茶盏扶起，轻轻地放回茶碟中，一边用目光跟随着永乐殿下的动作，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皇后娘娘的睡容上。

“殿下，殿下，娘娘可是睡着了？”

见还没有将永乐殿下喊回神来，就用手抚住了永乐殿下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殿下？”

这时，永乐殿下才抬起头，与白芷对视了一会儿，仿佛才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白芷啊，何事？”

“可要奴婢扶娘娘进去休息？在这睡着了，怕是等娘娘醒来要头疼的。”

“嗯，啊，是，那就扶母后进去睡吧。”

白芷，凑近皇后娘娘身边唤道。

“娘娘，娘娘，我扶您进屋去睡吧。”

可是半天皇后都醒来的迹象。

白芷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突然她将手指放在了皇后的鼻下试探，然后顿住，只见试探鼻息的手指微微颤动。

而永乐殿下则是一动不动，只是默默的看着白芷最后顿住的手指，问道，

“母后还没有醒吗？可是昨晚没有睡好？太累了？”

白芷收回手指，“是啊，殿下，应是昨晚娘娘知道您回来了，想着今天要见您，所以才没睡好，累着了。”

"白芷。”

听到永乐殿下突然喊道自己的名字，白芷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定定的注视着自己，而投射在这双漆黑的瞳孔中的人，则愿意将自己最虔诚的信仰奉上于拥有这双瞳孔的主人。

那如同皇后娘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白芷仿佛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第一次与皇后见面的场景，那时的皇后娘娘还是镇远将军府的大小姐。

伴着泉涌的回忆，泪水瞬间充盈，朦胧了双眼，就在眼泪将要落下之时，一只手抚上了她脸庞，按住了她的眼角，这时白芷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发现那注视着自己的是永乐殿下的双眼，而皇后娘娘的双眼早就闭上了，且再也不会睁开了。

身处后方的平安则是和灵犀交换了下视线，见灵犀微微的摇了摇头，平安大胆的上前试问了一句。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平安的声音，白芷突然站起来，挡在皇后和永乐殿下的面前，背对着灵犀和平安二人，拦着两人试探的目光。在将眼泪强忍着收回后，转身，又恢复到之前镇定的样子，且吩咐道。

"灵犀，你去把宋御医喊来，记住一定是宋御医。”

“可是皇后娘娘，怎么了？”

“去吧，别的无需多问。”

“是。”灵犀听从白芷安排慌乱的退下。

“平安，你去殿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平安并没有立刻依照白芷的吩咐，而是张望着看向永乐殿下，询问道。

“殿下？”

“你也去吧。”

得到永乐殿下的回复后，即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平安还是听话的退下，未再多语。

等灵犀和平安都相继出去后，白芷这才重新注视回永乐殿下漆黑的眼瞳。

“殿下。”白芷跪了下来。

“母后可有对你交代过什么。”

“皇后娘娘昨晚上只是让奴婢等今天皇上下早朝后去趟乾清宫，但是并没有告诉奴婢去乾清宫干什么，娘娘只是说等明天奴婢就知道了。可，可。”白芷沉默低下了头。

“既然是母后交代你的，那你就去吧。”

永乐起身轻轻地将母后抱起来，才发现母后是如此之轻，顿住后，又将母后紧紧地抱在怀里，一步步向内殿的床旁走去。

白芷赶紧起身，亦步亦趋的跟着在身后。

等将母后放入床帷之内，永乐坐在床边用手指描绘着母后那不知何时变老的容颜。

“白芷，母后的身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白芷看着皇后娘娘沉睡的面容，缓缓跪下回答道，

“这些年皇后娘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次殿下您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您担心，皇后娘娘都是提前服用大补的汤药让自己看起来气色不错，但是大补之药毕竟伤身体，每次等您走后娘娘就会病上好久，我怎么劝娘娘就是不听，宋御医数次提醒，后来看皇后是铁定心了，就不再提了。”

永乐侧头看着白芷跪下的身影，叹息。，

“起来吧，这是母后自己的选择，也是为了我做出的选择，要跪，也是我跪。”

“不，殿下，”白芷急忙向前跪行两步。

永乐阻止了白芷将要继续话语。

“去吧，去做母后交代你最后的事吧。”

“是！”

白芷深深叩首后，退了下去。

永乐看着白芷渐远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才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母后寝宫，看着曾经那样熟悉的寝宫现如今又是这样的陌生，忽然就惨笑了一声，然后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回了只有母后在的熟悉空间，自语道，

“药又不好喝，您喝它干什么，喝的时候可苦了您吧。”

看着母后曾经不施粉黛的脸庞，如今却是粉黛遮容也掩饰不去的憔悴，

“母后，您是怕我看见您脸上的细纹嫌弃您吗？这怎么可能？您是我的母后，唯一的母后，儿臣怎会嫌弃您老去的容颜，施什么粉黛，都不像您了，待儿帮您擦拭去。”

说着起身而去，走出了殿内，永乐推开殿门看着外面刺眼的白雪，顿住后，闭了闭眼。

站在宫门处的平安看着突然推开的殿门，随后出现的永乐殿下的身影，急忙小跑上前，问道，

“殿下？可是发生什么了？皇后娘娘她......”

“你去给我端盆热水来吧。”永乐吩咐完后并没有进去，而是斜依着门框，抬头看着还在落雪的阴沉天空。

“是。”平安见殿下并没有进去，“殿下，外面风雪大您先进去等会儿，热水一会儿就来了。”

看着永乐殿下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去端热水，平安只好转身而去，不再劝阻。

干冷的空气夹杂着片片冰冷雪花一起涌进鼻腔直灌入大脑，这种感觉让永乐不想马上回到殿内温暖的环境却如坠冰窖的现实，她多希望此时的风雪能冻住自己记忆。

雪越下越大。

白芷出了坤宁宫，刚走没几步，突然脚下没力，急忙单手支着墙壁，但还是支撑不住往下坠的身体后，重重的靠在了宫墙上。

她低着头，手指深深的扣着墙壁一点点用力起身，她深深的换了几次呼吸终于重新站了起来，再用另一只手将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用力的擦去，站稳后，将发间不停摆动的步摇扶好，挺直腰背继续向前走去，一步步走往乾清宫。

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各路宫人都没有打乱她的步伐，直到越来越接近乾清宫的地界，她才越走越快，眼泪也不停住的在此流了下来，这回她却没有擦去满脸的泪水，任其流淌。

脑里想的全是皇后娘娘最后对她的交代，最后竟然不再顾及宫中的规矩在宫道上跑了起来，只为能快点完成皇后娘娘的最后交代。

这时白芷出格的举动引起了各路宫人的侧目注意，但是大家都只是沉默的看着，毕竟前面就是乾清宫了，但却有一不知道哪宫的领头太监张扬道，

“呦，这是谁啊！这么放肆。”

“好像是坤宁宫的白芷姑姑。”太监身后的小跟班小声回复。

太监转了转眼咕噜，“这，去打听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等白芷跑到乾清宫的宫门处时却被守门的御前侍卫用刀拦了下来，这时宫门旁一白脸胖太监赶紧走了上来，生怕惊扰了乾清宫内的人，等近前一看才发现被拦下的是坤宁宫的白芷。

“呦呦呦，这不是白芷姑娘吗，怎么了？哭成这样”

“公公，皇上，可在。”

“皇上才下朝不久，现在正在召见三位内阁大臣呢。”太监向不远处的大殿示意。

“那就劳烦公公向皇上通报一声，皇后娘娘刚去了。”

“嗯？”太监有些没能理解的问道“皇后娘娘去哪了？”

“皇后娘娘，”白芷抬头死死的盯着白面胖太监张口道，“薨了。”说完就彻底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了地上。

“啊！”胖太监不可置信的连忙蹲下，看着白芷确认道，“你说谁薨了？”

白芷不回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胖太监，胖太监被白芷看的毛骨悚然，这才意识问题大发了，大冬天的额头愣是生生流出冷汗来，急忙连滚带爬的进了乾清宫，路上摔了几次才终于在四肢并用下进入了大殿内，惊慌失措下高声大呼。

“皇上，皇上，不好啦，皇后娘娘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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