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冬

惠泽二十一年，凛冬，大雪纷飞。

“罪妇云清辞，冒名顶替皇室救命恩人，伤皇室血脉，屡次陷害嫡姐，欲取其性命。所犯之罪，天怒人怨。今贬为庶人，鞭笞二十，任何人不准探望。 流放黑水，终身不得回京，钦此！”

云清辞走在流放的路上，回想着八天前的一切。

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何所有人都不听她解释？

为何所有人都不相信她？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被带进营帐，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她的父母、哥哥、好友、夫君竟无一站出来帮她。

那日在帐中，所有人都那么冷漠，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她永远都无法忘掉，平日里疼爱自己的母亲，竟然让自己去死；敬重的父亲对皇帝说从没有过她这个女儿，希望皇帝不要迁怒于云家；说要一辈子保护自己的哥哥要对她动手。

唯有二人，站在一旁无言。

她的姐姐，这场审判会的受害者；她的夫君，这场审判会的旁观者。

他们二人眼神中的情绪太复杂，她看不懂，也无法再去懂。

“小姐，你怎么又哭了。”荷珠用冻得红红的手指替她擦去眼泪，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叮叮声响。

云清辞看着身边的小丫头，泪水糊了眼眶，使之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荷珠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自从姐姐坠崖后，都是荷珠在安慰她，开导她，自己有什么也都会跟荷珠倾诉，二人感情深厚，在自己心里荷珠就如同她的姐妹一般。

小丫头生的娇俏可爱，只是在风雪侵蚀下原本白皙的脸蛋如今冻得通红，睫毛和发丝上还有未融化的雪。

云清辞都忘了，荷珠她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正是青春年华，却要和自己流放到黑水苦寒之地。

“荷珠...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云清辞忍不住落泪。

荷珠知道小姐在想什么，她温柔的笑笑，再次为云清辞擦去眼泪。

“没关系的小姐，荷珠愿意，荷珠想一直陪着小姐，一辈子都不分开。”荷珠握紧云清辞的手，将温度传给她。

云清辞反握回去，就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放手。

“小姐，再哭眼泪就要被冻成冰碴子了，到时候小姐就要顶着两大冰碴走路咯。”云清辞被荷珠的话逗笑，吸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摸了眼泪，把难过的情绪压下去。

这条道远着呢，她可不能如此脆弱，她得坚强起来。

云清辞偏头看向荷珠，就算是为了荷珠，她要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终有一天，她一定能带荷珠回京城的，就算回不去，也要让荷珠过上好日子。

“后面的走快点！”

前方的官差停下脚步，催促着犯人赶快前进。手中的鞭子时不时朝地面摔打几下，面前那块平整的雪地就多了几道鞭痕，溅起的雪花让人身上生寒。

“小姐，我们快走吧。”

云清辞被荷珠扶着渐渐加快步伐，那模样像是生怕这鞭子下一秒落到她们身上一样，给这白雪地平添几分红色。

荷珠也顺着云清辞加快步伐，她其实并不怕官差会伤到小姐，因为有那位在。她担心的是云清辞的身体，八天前小姐在围猎场受了鞭笞之刑，仅关了两天就从围猎场直接流放，连京城都没有回，一切都那么匆匆忙忙。

鞭笞之刑，是大冶朝十大酷刑之一。被打者仅一鞭就会皮开肉绽，更何况整整二十鞭。小姐身体本就柔弱，这鞭刑上身，又一路奔波赶路加上这寒冷的天气，小姐的伤总是会开裂。

也不知道那位有没有按照约定送来药膏，荷珠不免心中担忧。

衙役依旧站在那里催促，当云清辞走到身前时，趁人不注意，偷偷塞了个药瓶给她。

“给你的，疗伤用，别声张。”官差悄声说道。

还没等云清辞反应过来，他就向后方走去，用鞭子催促后面走得慢的人了。

云清辞忍住心中的惊讶忙将药瓶藏在自己袖口，一旁的荷珠也偷偷环顾四周有没有人看到。

还好，那位没有食言，荷珠放下心来，她也希望那位能尽快查清真相还小姐一个清白。

这条道上所行之人皆是流犯，即使路过村庄城镇也只能在专门的驿站停留。

大冶律法规定官差和犯人是不可有任何交易的，且官差需保护流犯的安全。但那只是明面上，流放的人多是贵族官员之类，很少有平民百姓。

那些人想要获得便利就会拿出一些值钱的物件去贿赂官差，若是没有值钱的物件还会用身边的女子去交易。

这些事云清辞以前是不知道的，她从小生活在京城，哪里接触过什么犯人。

现在她知道，是因为她曾见过，事情发生在她来的第二天。

那女子名柳声声，本是官夫人，奈何丈夫犯了错导致全家被流放。丈夫受不了苦日子，在一个夜晚找东西打晕女子，将她送到了官差的床上。柳声声受尽欺辱，反抗不成，最后选择了自尽。

云清辞永远记得柳声声，不仅是因为她曾分给自己一个馒头，还因为她死前决绝的样子，那么痛彻心扉。

流放之路漫漫，山高皇帝远，柳声声的死没有带来多大影响，到时候大可说是病死、累死、逃跑时侯被野兽咬死，根本无人在意。

在这里最常见的就是死亡，生命如草芥，不值一提，比蝼蚁都不如。

云清辞不自觉拢拢衣服，这天好像更冷了。

她不傻，自己已被贬为庶人，身上更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她和荷珠两个弱女子能够平安走到黑水便是不幸中的万幸，更别提奢望什么舒坦日子了。

纷飞的大雪迷住了她的眼睛，云清辞心想，会是谁呢？

先是食物，接着是外表普通实则御寒的衣物，如今更甚，连药也有了。

是他么？还是她？

云清辞自嘲摇摇头，怎么可能，他们怕是怨毒了自己，怎么会如此好心。

一番赶路，夜幕降临，风雪渐停。

云清辞和荷珠住进了驿站的房间，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小姐，你快坐下。”荷珠扶着云清辞坐在床榻，回身将门窗关紧，把炭火点燃。不消多时，屋里便暖和起来。

“小姐，我帮你把镣铐解开吧。”

早在第二天，她们的刑具就换成了普通的镣铐。荷珠在袖口里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官差塞在衣服里的。

“好。”

云清辞点点头，眉目间尽是疲惫之色。身处温暖的房间，她额间出了薄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荷珠解开镣铐后，云清辞将衣衫褪下，漏出满是伤痕的后背。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已结痂，有些还漏着皮肉。

荷珠小心翼翼的给云清辞上药，怕弄疼了她。

每每看到伤口，荷珠都会心疼。这么重的伤，她家小姐如此金贵，怎能受的住。

上好药后，云清辞勉强穿上衣服，荷珠将药瓶收起来藏好，扶着云清辞趴在床上，替她盖好被褥。

“小姐，你休息会，我去弄点热水。”

“好，我等你回来。”云清辞虚弱的点点头，目送着荷珠离开。

许是一直赶路太累了，云清辞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又多了一层被褥，和刚开始盖的那床不同，虽然外表看起来普通，质地摸起来却是柔软的。

云清辞环顾四周，未见荷珠身影，有些焦急的喊道：“荷珠？荷珠？”

无人应答，云清辞慌了，荷珠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连忙起身下床穿好衣服，略过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此时的她，无比害怕，心中不停祈祷荷珠平安无事。

推开门，一阵冷风将屋内的暖意吹散，冻得她瑟缩几下。

云清辞搓搓手臂，天色已晚，外面的风雪也停了，地面被白雪覆盖，驿站昏黄的烛光照在雪地上。

这里的驿站和京城的构造有些不同。驿站一层还是吃饭喝酒的地方，上二层两边各有一道楼梯连接。

上了楼梯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侧是房间，另一侧是栏杆。因为二层构造不同，楼梯还是连接着一楼大厅，只不过又三个转角处。

二层房间也只有面对走廊那侧墙壁有窗户，也是为了防止犯人从后面逃跑。

驿站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两旁是房屋，那是官差住的地方。右后方也是小屋，是给驿站做饭烧水的人住的，左后方就是厨房。

这里一般不招待外客，是专门接纳流放的犯人和官差休息。

此时天色还不算太晚，楼下传来了人们的嬉笑声。两旁的小屋也没有点灯，想必官差都在吃饭。云清辞想要下楼去找荷珠，她和荷珠的房间在里面，所以要经过许多人的屋前。

巧的是，云清辞刚下一层阶梯，就碰到了上来的荷珠。二人在转角处遇见。

荷珠抬头看见云辞月想到刚刚和那人见面的事，不免有些心虚。可当看到云清辞只披了一件外衣，身上不停发抖，顿时担心起来。

荷珠忙上前，“小姐，你这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快进屋去。”

荷珠扶着云清辞就要上楼，反被云清辞拉住。

“荷珠你上哪去了？”云清辞看到荷珠心中的石头才落地。前前后后的瞧了一遍，见荷珠没有受伤，又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荷珠好笑的看着云清辞如此紧张，心中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冷。她挽上云清辞的手臂，安慰道：“放心吧小姐，我不会有事的。”

二人一起上楼，途中所有的房间皆关上门，似是早早睡下了。

云清辞收回目光，转脸问旁边的荷珠，“你去哪里了啊？ ”

“没什么，就是下去看看有没有热水。”荷珠眼神躲闪一瞬，转移了话题，“小姐，桌上的饭菜您吃了吗？”

“还没呢，我醒来见你不在，就想着去寻你。”云清辞知道荷珠有事瞒着她，荷珠的鞋上还有未融化的雪，分明是出去了。

“那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知道荷珠不愿意说，云清辞也没有多问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末了还是不放心又添上一句，“不过你以后去哪一定要跟我说，不然我不放心。”

“是我的小姐。”

荷珠依偎在云清辞的肩膀上，二人朝房间走去。

深夜，月光透着窗户散发着薄弱的一点光亮。

云清辞趴在床上睡不着，看着旁边睡熟的荷珠，心中不免疑惑，荷珠到底去做什么了？

难道？云清辞立马摇摇头，不会的，荷珠不会这样做的。

猜想一旦有了苗头就会愈来愈烈，这些时日的一切串联在一起，吃食、保暖的衣物、药还有被褥等等，更加让她确信了心中的那个猜想。

荷珠难道用自己去贿赂官差……

云清辞突然很想哭哭了，她很愧疚，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如果不是自己荷珠根本不用这样。

她转身从背后抱住熟睡的荷珠，眼泪不断落下。荷珠被动作惊醒，听到后背传来的哭泣声，她连忙转身。

“怎么了小姐？怎么哭了？“荷珠用手轻轻擦去云清辞的眼泪。

云清辞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哭，嘴里念叨着对不起。荷珠心中一惊，莫非小姐知道了？不可能啊，自己明明很小心的。

就这样，一个在哭，一个安慰。

屋外，风又起，月亮高悬，却始终有一颗最亮的星星陪在它身边。

翌日清晨。

荷珠推门而入，端着一盆温水。将盆放在面盆架上，走到床前。

“小姐，来洗漱吃早饭啦。”

云清辞迷迷糊糊睁眼，听到荷珠这个称呼，心中不悦，“荷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好。而且不用这样照顾我，以后我们就是相互扶持的亲姐妹。”

云清辞拉起荷珠的手，抬头看着荷珠，昨夜哭过的眼睛还红肿着也抵不住眼中的坚定。这话云清辞是第一次跟荷珠说，她是一个内敛的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荷珠讶异，“小姐你……”。

阳光照进屋内，洒在了云清辞的脸上，她目光炯炯，如神明一般耀眼。荷珠想要拒绝，但又被这光所吸引，下意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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