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无上母种

“什么罪人来着？”

乔韦恩嚼着油条，颇为无奈：“无上母种的罪人，就是资浥铭，他是无上母种的罪人，他不被接纳。”

“什么意思？”

“你总该知道十二山山神吧？”

十二山山神是这片土地最初的掌管者、所有者，祂们分居在十二座神山中：依次为羊狮慕、方山、高椅岭、昆仑墟、终南端、秦岭、神农山、长白山、雾灵山、巫山、梵净山和括苍山。

这是祂们的领地，他们需要世代守护的地方，也是娲皇的遗命。

十二山山神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自鸿蒙之初睁开的眼睛，山神之首，也就是“福缘”白伊泽的诞生，祂最早参悟了“相”，因为睁开眼便看到了林中的一只白泽，祂也就以白泽的形象示人，但是祂一直感受不到天地流转，就追随娲皇修行了一段时间。

娲皇告诉祂的启示是：匿于形，长于螟。

直到“蓐收”族詮诞生，白伊泽才理解了娲皇的良苦用心，也许是追随娲皇太久，白伊泽对于接连诞生的血脉相依的“弟妹”们具有无限的耐心。

族詮诞生于田间，睁眼时就看到了蓐收的盛景，他参悟的相质朴又简单，娲皇第一次见到族詮的时候没什么感受，只觉得祂那一双眼睛太过于透亮。

后来族詮随着和白伊泽生活而改变了原本参悟的相的本质，二人短暂的相依为命，即使白伊泽仍然无法感受到到无上母种的召唤，无法理解起源。

天地流转，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娲皇只说，那是一种心情，因为娲皇是闲来无事的时候偶然触发的灵光一闪；神农却告诉白伊泽，那只是一种念想，因为神农跋涉千山万水，只为一株“食粮”。

十二神的意志传承直到“时序”昆仑，昆仑自有意识起就挣扎于无上母种的胎盘里，咳着甜腻的胎水，白伊泽听见声声细小的哭嚎，弱弱的叫唤吸引着白伊泽撕裂胎盘的嫩膜，小小的幼崽滑落出来，作为“兽”的母性让祂把小小的昆仑带走。

相、天地，这份叠加起来的的毫无杂质的“记忆”，或者是力量，一直在困扰着、折磨着昆仑的大脑，白伊泽教祂识物，给祂吃食，族詮却成天带着祂出去乱跑，到不知何处的密林里，到长河边，爬上土丘，跳下砾石……

“文枰”訾自诞生之初就远离血脉，参悟相时偶然感受到了流动的天地，预见了“果”，直到白伊泽把小小的还只会躲在祂怀起呜呜哭泣的昆仑带回，訾略带敌意。

十二神中除昆仑外都是生自于天地，纠缠着世间的文化器物自然凝结成神识，只有昆仑，是从无上母种的胎盘中孕育出的先天具备形体的神明。

訾的敌意不无道理。

白伊泽总是敲敲訾的脑袋：“要好好相处哦。”冰凉凉的昆仑也只是选择默默的喝茶，移开视线，彼此心知肚明。

大姐白伊泽回到了羊狮慕，二哥族詮还在世间到处乱跑，三哥訾避世不见人，而昆仑一直在世间寻找、教导、帮衬小而无知的“弟妹们”。

人间“迎新”，小十一也欢欢喜喜的招呼十二人去遥远的昆仑墟，找所谓孤单寡人的昆仑做伴。

“昆仑是个好地方呀。”

小姑娘总是这般说，然后拉着小十二满山跑，偶尔打翻昆仑的茶盏，再趁没什么情绪的昆仑睁眼前逃走。

“昆仑也是个好人啊！”

族詮带着昆仑和其他弟妹乱跑，遇到倚靠在池塘边枯树旁的娲皇，娲皇细长的指尖下慢慢的跑出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短短的交谈中，娲皇笑着离去。

族詮喜欢人子，祂总是有意的去靠近这种美妙的小东西，祂和人子结下了不俗的渊源。

昆仑天生就“冷”，祂不理解这种热爱，但是还是会随着族詮的性子来，祂从不怀疑族詮，渐渐的也靠近了人儿，渐渐的生出了“欢喜”，祂开始变得平凡，也懂得了生活，并且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们相谈甚欢，昆仑似乎又找回了教导“弟妹”的那种特殊的情绪，而且他很喜欢这个小孩。

三无枝第一次遇神是在昆仑池的伏纪广场，那时候尚且八岁的三无枝怀抱着严亚买给他的第一把长剑站在人群里，小小的孩子好奇的钻过人群，只一眼，就愣住了。

长发似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高个子漂亮男神仙。

这是三无枝对于昆仑的第一印象。

“还傻愣着做什么？过来。”

三无枝猛然梦醒，小脸红扑扑的跑过去，站在严亚将军的身旁，羞的头都不敢抬。

忽的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吓得三无枝一哆嗦，他抬起眼睛去看，那只手上是一朵有着冰晶般绒毛的花儿。

“小四，别总冷着一张脸。”族詮轻轻推了一下眉眼间没什么感情的昆仑，眨眨眼睛：“我教过你的。”

昆仑抿抿嘴唇，咧开嘴，露出牙齿笑，这是和族詮学的，对于这种问题祂只想选择不回答。

三无枝睁大眼睛，看的一愣一愣的，昆仑瞧他一眼，默默的收起了不用想都知道是很傻气的笑容， 一转身，躲在了族詮身后。

“二哥，我想回去。”昆仑偷偷拽了一下族詮。

“再待一会……不然你去哪里转转，天黑前再走。”

寡言的昆仑其实是社恐，他沉吟片刻，只得点点头，结果刚要走就被严亚拉住，三无枝被他推过去，吩咐小孩招待好上仙。

一大一小的人坐在铁匠铺前大眼瞪小眼，昆仑已经喝了两壶蒂苦茶了，要不是三无枝喝了却吐掉一口，他都要以为这破茶水有多好喝。

长着稚嫩冰角的小龙轻飘飘的浮着，前爪怀抱着一颗灿灿的龙珠，像是逗小狗一样凑近一脸好奇的三无枝，然后抛开龙珠，忽的一翻身又接住。

“您……是神明？”

昆仑微微点头：“嗯。怎么？”

三无枝闷头抱着剑，摇头：“不怎么，就问问。”

“……好。”

二人继续相对无言。

昆仑喝完第二壶的最后一杯茶，沉吟：“练武？”

“不不不，我什么也不会……”三无枝尴尬的攥紧了怀里的布袋：“和师兄妹比，我比较……废物。”

“哦……就是说，对这方面没兴趣。”

“算是如此，而且我是比较喜欢打铁……”三无枝看着有些疑惑的昆仑，来了兴致：“就是打铁啊，锻造，然后像这样——”他做了几个手势：“可以打造出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可以挣钱，然后继续买剑。”

“你很喜欢剑？”

三无枝挠挠头：“因为……哈哈，就是喜欢，看着心里就开心，然后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样子，比如这世上真的有逆刃剑，还有我可以打造出自己喜欢的家伙。”

“听起来，你什么都会锻？”

“也不是啦，哈哈，我就会一点皮毛。”三无枝捧着一杯水，微微低头：“和嫦六妹相比，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没准等我三十岁？或者四十岁？”

“你现在多大年纪？”

“八岁。”

昆仑笑了笑：“你倒是少年老成。”

“没办法，我样样不精通，如果再顽皮劣性，估计会被我师傅重新丢回天作桥吧。”

“天作桥？你父母呢？”

三无枝眨眨眼睛：“砸死了。在霓龙那边。”

昆仑细细的算了一下，开口：“余矿井？”

“对，听我师傅说余矿井在那一年坍塌了，砸死了不少工人，我父母就是那时候死的，六七年前了吧，师傅说我是被绑在了一根木头上，漂到下游的。”

昆仑嘀嘀咕咕：“嚯，没淹死……”

“什么？”

“我说，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水源长街人来人往，昆仑慢慢的往前走着，三无枝在祂身后慢慢的跟着，昆仑还想说什么，一回头就被飞驰而来的汽车车灯晃了眼睛，随即是刹车声和骂声。

恍惚间，所有都变了。

有点眼熟——这里不是擂洪街吗？

他四下望了望，从马路中央走回了人行甬路上。

“回来了？”

资浥铭微微抬头，呆呆的眨眨眼睛：“哦……嗯。”

“感觉如何？是又忘记了点什么还是记起了什么？”谢必安把资浥铭拉到便利店里坐下，买了一些面包和常温牛奶，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这次有点危险。”

资浥铭拆开吸管叼在嘴里，手上拆面包的包装袋，一看是没馅的，默默的把面包表层的巧克力屑扣掉，剩下的完整的白面包放到谢必安手边了。

“抱歉，忘了你挑食。”

“咳咳……你……”资浥铭抿抿嘴唇，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嗓音沙哑：“他有没有找你麻烦？”

“嗯，麻烦没有，就是呛了我几句，而已。”谢必安微微偏头看愈发沉默的资浥铭，垂下眼睛：“只是让我觉得有些伤心罢了，毕竟百十年前我还救过他呢。”

窗外霓虹灯闪烁，来来往往的车辆偶尔把车灯打到落地窗上，晃一下资浥铭黯淡的眼睛。

“我感觉，我做了好多梦。”

“嗯？梦啊……”

资浥铭轻轻点头：“梦到……过去？嗯，差不多，都是过去了好久的事情，有很多我应该想念的地方，事情或者人吧……嗯，总之就是很多过去。”

“比如呢？那个小孩？”

资浥铭缄口闭舌，默默的看了一眼立刻转移转移视线的谢必安，微不可查的叹气：“嗯，猜对了，不过还有好多故事呢，我记起了好多……”

“这次轮回竟然没让你丢一些东西？”

“我想是吧。”

谢必安默默的喝着饮料，看资浥铭这副答非所问的样子就知道无上母种一定取走了某些东西，无上母种平等的爱和恨每一位，也包括它的孩子们。

无上母种从来不会施舍或者慈悲，它总是过量的掠夺掉不小心栽进自己怀里的倒霉蛋，把他们全都吃干净，然后一边用泛红的指尖轻轻擦嘴一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用恰到好处的温柔语气说着辩解和我爱你。

“你这次消失了十二天，比上次缩短了大概七十七个小时，嗯，真不错，很厉害。”谢必安仔细观察着资浥铭的表情，然后欣赏着他被戳到痛处的可爱表情，不过并不会随谢必安所意就是了。

资浥铭微微偏头：“我很累了，我要回了。”

“大姐来问过我了，她让我别说，但是我仔细想了想后觉得不告诉你是对的，好了，你一会就回去休息吧。”

资浥铭微微蹙眉：“不是，你……”

谢必安打着白色雨伞走了。

神经病啊。资浥铭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但是一想到梦中的场景就又不免觉得头痛欲裂，他趴在窗边桌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欢迎光临。”

“一包烟……”

乔韦恩又去里面的货架上拿了一瓶水和一桶泡面，结了账就顺便在窗边桌上泡了吃起来，他瞄了一眼旁边趴着的资浥铭，微微挑眉，心想谁家孩子大半夜出来混？

算了，关我屁事。乔韦恩吸溜吸溜的吃泡面，刷着群消息，嘀嘀咕咕骂了几句混蛋寄生虫。

“出任务了？”

正在喝汤的乔韦恩呛了一下，擦擦嘴：“我靠，是你啊小资……我去，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谁家的高中生出来鬼混了……”

“看你灰头土脸的样子，大事？”

乔韦恩摆摆手：“不是啥大事，就是一些小东西。

“你倒是变了很多，出事了？”

资浥铭深色自然，抿抿嘴唇：“想家了。想死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