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白日梦

只是一顿普通的早饭，严亚将军请客的地儿是在魏相思的茶楼，要了一处包间，却点了无炊家饭馆的食盒，无炊亲自掌勺，遣了腿脚利索的伙计小跑着送来。

昆仑惊讶于昆仑池的食不厌精，而且自己的老友这么一大早就上这些硬菜：酱肉、鹅肝、肉脯、熏鱼，全都被无炊切成了细细的薄片，分门别类的摆放整齐。

揭开第二层，内有拌上了咸豉的干丝，冰晶一样的糖霜还没有化开的水果罐头，最下层立着白胖的大馒头，热腾腾的没有凝上半点水汽。

围了一桌的少年们等着昆仑动了筷，这才斯文又克制的吃起来，昆仑饮着茶笑了：“不用拘谨，这又不是什么正经的饭局，你说呢，严亚？”

严亚自顾自的吃着饭：“这是你来了，以前他们跟我出来吃饭，菜还没上齐，他们就说吃饱了，跑的飞快，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

见他们还是放不开，昆仑就开始找一些轻松的话题。

最近状态如何；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人；父母怎样；剑道最近是否精进；养的宠物一窝生了几只……气氛很快就被昆仑活络起来。

严亚一直静默的吃着饭，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处隔世，事已不再是从前的事，人也不再是从前的人，他何时见过这么快活的老友，想着，又抬眼看向了旁边的昆仑。

时间把他周遭的一切都坚定的冲刷了个干净，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一律都带走了。

“霰雪鸟说，哥萨德雪山发生了严重的雪崩，附近的村庄都被吞没，死伤无数……”

甘耀刚说完，就宁可用包子堵住自己的嘴。

少年们像紧挨在一起小团雀，疑惑的看了看彼此，然后催促着甘耀接着说。

“所以我要把你们的昆仑先生借走。”

少年们愣怔了片刻，纷纷说不行。

“这么危险的事，为什么要找先生啊？”白木槿抱着胳膊，一脸的怒气：“大个子，你是不是又找先生处理麻烦事啦？嗯？”

“呃……这个，霰雪鸟说——昆仑。”

昆仑笑着不发一语，静静的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就这样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眼巴巴瞪着的甘耀受难。

“哎呀，你这人还是靠不住——又跟从前一样啦？往我背后一躲，把我推出去——”

昆仑故意把话题扯远，说着说着就又回到了今晚的庙会上，少年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一番，叮嘱昆仑一定要去后就各自走了。

“庙会？”三无枝鼓着腮帮子：“今晚么？”

昆仑喝着最后一杯茶，抬眼看着三无枝，冰凉凉的视线看的三无枝心里痒痒的，他又问:“庙会有什么好玩的？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你一个人去吗？带不带我？”

“时代不同了，昆仑，现在的庙会比从前有趣百倍，你也和我去看看吧，不然那群孩子的闹腾劲头……呵，你帮我应付啊。”严亚又续了半壶热茶。

昆仑轻轻笑着，看了看嚼点心的甘耀，后者心领神会的连忙摆手摇头：“你这家伙！又把烂摊子推给我……昆仑，大以前你就这样，一句话不说的躲在我身后……”

昆仑看着甘耀皱起的眉，眼里带有悲伤，短短一瞬，那种怜悯的酸楚就攀上了心尖，昆仑握着甘耀的一只手，叹息:“至少我还在，这是不会变的……”

“昆仑，你的脾气变了不少。”

“时间总是如此。”

甘耀反握住昆仑的手，不管时间如何冲刷，这双手倒还是如初，冰凉却又温暖，同时有着果断的杀伐和短促的温存。

“你们去见见老朋友吧？”严亚喝完茶：“徒儿，咱们也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找你师兄师妹们去。”

昆仑池潮湿多雨，温柔的细雨淅沥，带着新甜，拥有混着惺忪的虫儿和荷花香的泥土。

这里宁静富有，这里远离灾病瘟疫，这里是神山。

是仙人昆仑罩着的地方。

甘耀撑着一把伞，微微倾斜给昆仑，忽然笑了：“我还记得有段时间咱们去了总下雨的一个山，也和这里差不多，不过那里总是下雨，下个不停……”

还没有人形的甘耀总是到处乱跑，他是一个欢脱的麒麟，蹄子总是不停歇，从村口跑到山沟沟，从稻田跑到葡萄园，那时候的甘耀四条腿着地，很是快活。

庞然大物的他也会故意不小心碰坏农作物，大角顶翻了哪家铁匠的一筐矿，陪小孩们玩耍踩坏了玩具……

昆仑手里的棍子打人很疼，很管用。

别人不知道，甘耀可是对那个力道记得真真切切。那根棍子长而结实，不粗不细，打在身上甚至有脆响。

那时候的昆仑不爱说话，不会表达，但是不代表祂不爱你，或者应该这样说，祂是除了你父母之外最爱你的人了，连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都没办法相比较。

甘耀顽劣，记吃不记打，昆仑总想着给他捏一个人的皮相，可偏偏大麒麟得意洋洋，看不上脆弱渺小的蝼蚁，然后他就被昆仑的棍子打了。

有时候甘耀还挺喜欢被昆仑揍一顿的，不仅是因为被揍之后有一顿丰盛的晚饭，还因为甘耀很怕生了气反倒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自己看的昆仑，一问，祂回答：“生气？怎么会呢，你向来知道分寸。”然后默默喝茶。

甘耀有苦说不出，只得服软，杂耍、扑蝴蝶、摘花放到窗前，甘耀发挥所有的擅长去哄生了气的神明。

“要不，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我只是想让你知晓联系——你从深林中走出来，遇到了我，遇到了现在的一切。”昆仑的眼神伤悲，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你不可能一直孤独，你需要联系。”

那一刻，甘耀忽然觉得他的神明离他好远，有一种总也抓不住的无力感，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作为旅伴陪同这位神明在这片还未成型的大地上流浪的日子了。

甘耀第一次睁眼，像所有刚出生的幼崽一样跌跌撞撞的走向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母亲”，他看着这个虽然同自己差别很大但是苍白神圣的人儿，有了要守护祂的愿望，从此就扎根生长起来。

也正像是他所期望的，昆仑也很依赖他。

起初是一人独行，后来是一人一兽慢慢游荡，年轻的甘耀很享受昆仑坐在自己背上的感觉，昆仑还在找祂自己的“世界”，可是甘耀，他的“世界”就在自己背上呢，还和自己说着话呢。

“你在做什么？”

“编花环。”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编第二个花环。”

看吧，昆仑总是如此的有耐心，甘耀突然蹦出来的想法总能在昆仑面前安安稳稳的落地，甚至还能再蹦一蹦。

参天大树掉下娇嫩的粉色花瓣，昆仑就靠在树旁认真的摆弄着手里的花环，小团雀也贪图昆仑的寒爽，轻轻的停在祂的肩头或者窝在祂的头顶。

甘耀不满的哼哼。

“我可以给你也捏一个皮相。”

“我才不需要。”甘耀跑走，无聊的扑花瓣。

他们一起走过很多的域，见证过很多的故事，昆仑一直没有停下过脚步，甘耀也就锲而不舍的继续追在后面。

听到了几声鸟鸣，忽的甘耀抬头看去，昆仑低垂着眼眸，修长苍白的手指把花儿编在一起，长发柔顺的耷拉下来，一缕滑到胸前，颜色像是晚霞，那一抹最后的落日余晖，好似熔金的景致。

祂的肩上堆积了一些花瓣，甘耀微微抬头，树上的花瓣还在往下掉，他心下一动，往远处跑了跑，昆仑果然抬起眼睛看过来了，祂的眼神是在询问呢。

“你这样子很像新嫁娘。”

“新嫁娘？”

“咱们以前路过的一个域，不记得了？那里的新嫁娘结婚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甘耀衔起一片肥厚的绿叶，微微仰头接了一会，猛地一甩，开心的笑：“就像这样往新嫁娘的头上撒花瓣，很美。”

“这样啊。”

甘耀走过去，伏在昆仑脚边，下巴搁在他的腿上，嘀嘀咕咕：“就算很美，我的昆仑也不比她们差。”

“嗯。”昆仑轻轻的笑，把手里的花环戴到了甘耀的角上，一共两个，左边的角上是一朵红花，右边的角上是一朵黄花，昆仑摸摸他的头：“很好看。”

甘耀来了兴致，蹦蹦跳跳的闹着。

你要懂得联系，你不能总是孤单一人，不能淡漠的像是石头。

他们两个都是如此，只是昆仑更年长、阅历更丰富，更了解联系的重要性——比如族詮？或者……箜篌？

这是见证，是痕迹。

甘耀总是满不在乎，他得意洋洋的晃着脑袋，踢踏着和小鹿奔跑在麦田，趁昆仑不注意吃掉路边的浆果。

“我想给你捏一个皮相。”

甘耀的神明说了我想这两个字，甘耀的心里竟然也有些发酸了，他低垂着头：“是因为我太大了？”

昆仑摇摇头：“不是。”

“我太莽撞。”

“你有这点特性，但是，不是。”

“哦，又是联系。”

昆仑摸摸他的耳朵：“这次不是了。”

甘耀激动的晃尾巴：“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呢？”

“我们要去往下一个村庄了。”

“你怕我吓到他们。”甘耀有些委屈了，不满的垂下头：“昆仑的脑子里永远只有人儿啊。”

“但是我给你留了地方。”昆仑轻笑：“足够你容身也足够你玩耍，有你爱吃的浆果，也有你喜欢的蝴蝶。”

甘耀沉闷的走了好久，抖了抖耳朵：“你要把我捏的又高又漂亮！最好和你一样……我、我要让村庄里的姑娘看到我就走不动路！”

昆仑淡淡的笑：“嗯，好。”

他高大，沉稳，五官端正，有饱满的肌肉和用不完的力气，他也保留了以前的性子，总是快到饭点的时候让昆仑找不到人。

“下来。”

“我不！”甘耀死死抱着树干，又往上爬了爬：“你会打死我的……我、我不下去……”

昆仑仰头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倏一用力，那根棍子就砌进了树干里，甘耀听着那一声好似骨裂的动静，有点腿软了，昆仑轻飘的跳上去，往下一用力，抓着树干往上跳了几下，落在了甘耀的旁边。

“我……”甘耀看着鼻尖前的那双白净的脚，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发抖，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很小：“能不能下手轻一点……昆仑？”

甘耀是从树上滚下来的，慌不择路的连滚带爬，着急忙慌的往村庄里跑，昆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的笑。

“我只是觉得……”

最后那一声叹息似有似无，只觉得突然来了一阵锥心得疼痛，尉晚猛地睁开眼睛，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坐起来，眼前还是一阵发黑，他抹了抹脸。

忽的枕头下面传来几声脆响，还隐隐约约传来一股糊焦的味道，尉晚猛地惊醒，赶忙把枕头拿起来，御枷木已然断裂，它所在的那一块床单也被烧了一个黑洞。

“没了……？”

……

昆仑抬头看着天上的烟火，如同粉碎的星辰在消失前泼洒出的黯淡碎屑。

甘耀一直在盯着昆仑看，他也看到了烟火，亮晶晶，触手可及的，甚至不会被烫伤。

“那些人是谁呢？”

尉晚翻开笔记本，笔尖轻轻点着上次画的竹林，心里烦躁的很，祂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很多，比这时候自由，也比这时候坦荡，祂更性情，更……爱着一切。

尉晚看着手里破碎的御枷木：“我还以为能当个传家宝呢，结果栽我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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