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计（一）

王小宛数日不见沈明归来，并不好奇：他男人家家的，整天窝在屋里，就是身上有些许银两，时日一久，难免消费殆尽，坐吃山空，不外出谋个生计，那才奇了怪了！这番心思她原早已打定，于是无论万山成晚上在家不在家，王小宛皆要来好心地与飞燕作伴床头，增进姐妹情谊。

万山成亦很能够理解：沈兄弟最近出了远门，虽未告知自己因何事这般匆匆，又于何日归来，想来事情定然仓促急迫，来不及告知。弟妹一人晚上在家，这荒郊戈壁的，森森暮暮，人口房屋稀疏可数，狼虫虎豹夜半常吼，难免惧怕胆颤，小宛过去作伴，多有个照应，甚是为妙！不知为何，他每每见了这个比自己小上近十岁的俊俏媳妇，虽说二人已成婚数载，也算老夫老妻了，可他心中的那股子欢腾，难明之狂躁，蹦蹦乱跳的炽烈，却丝毫不减当年青春正盛。深情望一眼花儿一般的娇妻，羞赧自愧总觉从前梦魇未醒，如自己这般丑鄙之人，竟得王母百花园中艳丽赠予，真乃万世之幸！于是朝朝奉，暮暮感，妻言圣尊，无论错对，无可辩驳，笨嘴语结也不自觉。如今见王小宛如此识大体顾大局，禁不住心田欢喜娶一贤妻，欲要美言赞她几句，却又总是那句单调重复了数次的夸奖：“媳妇呀！你做的真好！”略显笨拙乏味。

王小宛得此褒言赞许，总是阴阴一笑，并不作答，心却恨道：老娘鲜花一朵，走路错踩了迷魂草，误将清誉付泥丸，瞎了眼竟插在了你这泡又丑又脏的牛粪上！如今甩也甩不掉，急急脱身又不能，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触了晦气神眉头！什么是好？！什么是歹？！你这般蠢驴真得能够分辨清楚么？！老娘多少次故意和你吵闹打架，只为惹你暴怒赐我一纸休书罢了！可你个龟孙子，是几辈子没见过女人馋地要命，还是生来贱骨头病的不轻，低声下气一味装王八，任我胡闹，竟然屁都不敢放一声！撕撕扯扯低三下气总没个男人样儿！知道么？老娘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不痛不快的怂货！黄荣海叫你一声师傅，他却样样比你强上千倍万倍！他要带我走！很快！很快！这场大戏即将谢幕！那时候我便再也不会被你指三喝四！阴刀暗箭横飞，你若还能苟活，那才是岂有此理！哼！”王小宛迷醉地望着傍晚的夜幕愈来愈深沉，好似在看一张巨幔一次又一次扑向西沉的落日，渐渐要将其吞没一般，漫不经心地走向飞燕的旁屋，冷冷一瞥里边昏暗的油灯，觉得这里的光亮愈来愈暗，只要自己想，一口气便可将它吹灭，让这所房屋立时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

沈明出了戈壁，乔装打扮来探父亲从前部下，谨言慎行，每到一家，先送些礼物故作闲谈，打听秦家人口，委婉探其口风，观其形色是否有愤慨不平之词，慷慨义勇言语，或对秦家全族惨死有微微怜悯之意。拜访数十家，踏破铁鞋，正是那将军死狗有人拜，将军死后无人埋；人情薄如纸，人心狠如狼；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个个从前恭维憨笑向秦家，如今面冷避不及，唯恐灾祸又殃身。

沈明心下悲凉，四处碰壁，举步维艰，一时又想起临别飞燕嘱托，于是来至柳府四处打听寻找楚冠雄下落，放眼望去，才过半载，柳府却早已残垣败壁，满园野草人高凄凄如同荒郊，好似经历了百余年风霜雨雪洗礼一般。忆当年，花团锦簇，香草微醺，亭台流水，鱼游虾戏，美人佳音，自己跨足这里，只一步随心，便觉地动山摇，从此革面洗尘，不禁感慨万千！就这样盘旋了半月有余，盘缠都快用尽了，远亲近邻，相知友好皆打听遍了，却似那泥泞路换作车马行，半道车又掉落一耳，闷闷更苦，终未得楚冠雄一丝音讯。又这般煎熬了数日，夜夜噩梦，心中无时无刻不挂念着飞燕的安危，于是郁郁不乐地又踏上了归程。

这一日，王小宛正要出门，突见沈明风尘仆仆地跳下马来，心中立时欢腾马奔一般，急急收步躲回屋中，忙飞鸽传书告知黄荣海按原计划行事。夜半时分飞鸽果然传来黄荣海白娟上一个歪歪斜斜的“诺！”字。

此夜沈明问及飞燕半月生活可还安好，飞燕言及嫂嫂王小宛如何体慰，如同亲姐姐一般照顾，沈明安心。当谈到一去无功而返时，复又惆怅起来。只听飞燕安慰道：“自来邪不压正！运不通，时不至，将相之才亦只作田间耕夫而已！耐些时日，或许有个变故也不一定！”沈明半思半犹地“哦”了一声，望着窗外月光铺满大地，复又跳到树梢，渐渐淡去，又是一夜未眠，终究还是没想出个出奇制胜，报仇雪恨的妙策来。

第二日正午，万山成不在家，一大早起身如往日般去了林子。王小宛面如静水地来请沈明到自家屋中说话。

沈明感激自己不在的这些时日王小宛对妻子飞燕的照顾，未及多想，便来到了万山成家厅堂。

只见厅堂桌上酒肉俱满，沈明不客气地坐下，正要笑颜说些客气话，突见对面王小宛泣泪如雨，伤心欲绝，哽咽不止，猛地抓起桌上割肉刀子迅快抹向自己脖颈！沈明大骇！闪电一脚将刀踢飞，由于仓促间用力过猛，王小宛也一下被狂力甩了出去。

沈明急奔过来，缓缓扶起王小宛，见她无恙，满心狐疑焦道：“嫂嫂！这是何故！？”

王小宛已成泪人，悲痛欲绝，红眼扑闪着又要去抢刀：“你让我死！让我死！我没脸见人啦！再没脸活在这世上！”

“嫂嫂这又是何苦！和万大哥吵架了么？回头我好好劝大哥几句，让他给你赔个不是！何必这般想事不开！”沈明强拉住疯魔欲要寻死腻活的王小宛，慰道。

“我的好兄弟哪！”王小宛嚎啕大哭，肝肠寸断一般：“你与人交好！任劳任怨为他操劳！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让人看个赤胆，他不知感恩倒还罢了，却狼心狗肺狠毒地偏偏往你背后捅刀子！这对儿狗男女！天杀的！我打不过万山成那个大嫖客！难道还真收拾不了那个卖情弄骚的狐狸精不成？！”王小宛愈说愈愤，眼中火毒横溢，突直往门首疯狂扑去。

沈明心头微微一震，觉得有些不妙，面色立时微变，一手猛拉住王小宛，疑疑弱弱问道：“你说的她，又是谁？？”

王小宛正等沈明这点烟之火，见他面露疑惑，突火冒三丈，雷炸齐出，一把将桌下一件赤红物事猛地扯出来，恨恨地往桌上一摔，“吧嗒！”一声。

沈明突觉眼前一晃，脑仁子疼了一下，嗡嗡乱响，心头乱如麻。

“若不是前日我整理包袱！竟还一直傻傻地蒙在鼓里！我的傻兄弟呀！这对儿猪狗倒是藏得深哪！”王小宛满眼火发，愤愤无以复加，恨恨用手指着桌上的红衣兜兜，一指指横空戳下，无尽的愤怨滔滔如江泻之不尽：“万山成这狗日的刚开始并不承认！待得老娘以死相逼！死缠软磨！才道出实情！原来这对儿狗男女早就私通在了一起！那狐狸精收了万山成一串虎牙项链作为定情之物！万山成求得她一件内衣兜兜！不见人睹物馋涎！狗日的！两家就这么点儿距离，你我还在眼前晃来晃去，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出这等下作丑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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