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海子

“朔马！朔马！你在做什么，你在戏弄我的信任，你在践踏麾胡的荣光！”

遇袭后，库鲁图立即率部返回海子湖畔，细细听闻他不在麾胡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才听到一半，他气的须发皆张。

南边那些小部落，他都下令迁徙到北地他们向北迁徙，不为别的，就为了提防汉人冬日的北侵，他坚信汉人不敢在冬日发动大规模的战斗，就算发动了，他只要拉长汉人的补给线，坚守燕回山，过不了几日，那些汉人就会退却。

至于那些前来试探的小股部队，只要来到燕回山，看到山上择天蔽日的旌旗，他们又有何底气，胆敢来犯。

但那些汉人就是来了，就算是自寻死路，也义无反顾一般发起冲锋。

而我麾胡最为精锐的勇士，居然败下阵来。

库鲁图紧咬牙关，心中大恨，其实他还意识到这些汉人得以北上，和鱼骨部的纵容脱不了干系，但他现在可不敢过于怪罪鱼骨部。鱼骨酋如今就在帐中，他带来了宰牲的礼器，还带来了一些给铁鹰军的兵甲。

虽然极度不满鱼骨部在自己即位的时候暗自使坏，但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最好还是和和气气的度过这场祭典。

听到库鲁图对于朔马的喝骂，年逾六十的鱼骨酋立即跪拜在大帐中。

“大王，请大王不要太过责怪朔马万户，他们都是大王最好最忠诚的战士，只是没什么能力。若一定要责罚，那请责罚世代守卫燕回山的鱼骨部吧！守土有责，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

“伯永，你是麾胡中威望的长者，何必为这些尚不成器，而身居高位的小辈承担呢，快快起来吧。”

不等库鲁图发言，一旁的牛角酋抢先宽慰起了鱼骨酋。牛角部是曾经支持过巴昆的万户，但他们并不是觉得巴昆有多好，而是单纯认为库鲁图就是个莽撞的毛头小伙，除了任性，担不起整个部族的责任。

库鲁图刚刚张开嘴，就被打断，只能强行按捺住情绪，待牛角酋说完，亲身上前，扶起鱼骨酋伯永。

“伯永阿爸，你比我的父王还要年长，现在还在为了部落，为了麾胡而操劳，真是辛苦你了。”

“若是有所懈怠，每日贪图游猎享乐，每年面见神鹰的时候，如何不能心生愧意啊。”

伯永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库鲁图的笑容却僵在脸上，没想到这最后的矛头，还是指向了自己。

“伯永阿爸说得是啊，使汉人侵扰我麾胡祖地，是前所未有的耻辱，我难辞其咎。”

库鲁图抛下大帐内的所有人，走到帐外，看着月光下，波澜壮阔的海子湖。此湖面积亿兆，每年捕捞的鱼儿数不胜数，附近的牧草最为肥美，吸引了无数的牛羊群和野马群，正是物产丰饶的此地，养育了麾胡的如今接近百万人口。

但也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若是不能再对外做些什么，那麾胡们反而会因为争夺口粮，反目成仇。

出于对神鹰大王这个身份的尊敬，所有人都走了出来，默默看向披着熊皮大麾的库鲁图。

月光下，万事万物都覆盖了一层银霜，阴影凸显他面部如刀劈斧刻一般的棱角，使他像一尊雕塑。此时，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这些眼神混沌而复杂的部落酋，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巧言令色，心怀鬼胎，目光短浅，不见曦月。

“来年春天，我会用汉人的头颅，作为献给神鹰的祭品。”

丢下这句话，库鲁图离开，灰颉和角翟这两个万户紧随其后，连带着大量千户将军和万户将军。

“角翟，你觉得那些汉人现在到了哪？”

“我想，此时此刻，应该与我们一起，欣赏海子的美景。”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大王你且看好，不需要明年，今年我们就有献上门来的祭品。”角翟招招手，仆从立即牵来马匹，跪拜在地，角翟踏在仆从的背上，翻身上马。

“大王，请抬起你的手指，为麾胡指引方向！”灰颉左手握住刀柄，右手抚胸，沉声道。

库鲁图举起手指，指了指星光璀璨的夜空。

“我要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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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九一拨马翻过一个小丘，停了。

莫云义立即上前，立在戚九一身侧。

“将军，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彭易明用他疲惫沙哑的声音回复，但他的眼睛亮亮的，贪婪的看向这片景色。

首先铺满整个视野的，是静谧的，泛着粼粼波光的海子湖。海子湖是麾胡给予的称呼，据前代史书最早关于此湖的记载，是击败胡人的前汉骠骑将军曾经在此休整，并将此湖命名为“北海”。但无论什么称呼，都和海字沾上边，足以见证这湖泊的规模之大。

其次映入眼帘的，是湖畔连绵数十里的胡人营帐，向两侧延伸出去的火光，几乎望不到头。如此繁多的火炬，倒映在湖中，几乎可以和星空对比谁更浩瀚。至少在此时，麾胡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戚九一，取出丝帛，我要记录。”

“唯。”

戚九一取出丝帛，负在马背上，两只手将丝帛铺在背上，屏住气息，此时，他就是彭易明的书案。

彭易明一边望向四周，一边缓慢而坚定的去记录，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些重要的信息。

只是写字而已，但彭易明满头大汗，面色煞白，嘴唇皲裂。伏在马背上的彭易明还感觉到，彭易明正在极力去抑制住他的颤抖。

所有人就那么看着他们的将军，或是看向眼前的北海，有些人还神色懵懂，好像还不太明白，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吗。

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景色稍绮丽些。

但莫云义知道，他们是自长汉灭亡之后，第一批越过燕回山，踏足北海的汉人。

彭易明从戚九一的背上拿起那块丝帛，对着月光端详，似乎在看还有没有错谬。但身形已经摇摇欲坠。

戚九一转身抱住将军，立在一侧的莫云义立即抓住那片飘飞的丝帛。

此行，该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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