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国主厥死设灵堂（8）

芮太后的哭诉比起嫔妃、公主、皇家女亲戚更有着丰富的内涵。她感伤着世间弱女子的悲哀与无助，深知改易世道何其艰难。人心积弊根深蒂固，非得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动荡，方能摧旧立新。延进帝的驾崩，芮芬奇作为人妇，不可能置之度外，自身应尽的孝道，旁人终究无从代劳。她身处宫中，无法与自己的部将联系，同样，部将也不好僭越礼仪悍然进宫禀报予她。唯一的联络只能是太监，然公开场合传唤太监多有不便，国丧期间太监更不得随意走动，违者立斩。想到这里，芮太后只好借数落延进帝来发泄内心的愤懑。庆和帝取下太斧，木匠随即合棺，两名匠人即刻钉棺封盖。此时哭声震彻殿宇，芮太后亦难抑悲声。

延进帝下葬，旁开两穴，是鞠昭媛、陆修仪的两顶棺材安葬，延进帝陵墓后面还有一个大穴，那是给陪葬的妃嫔留着的，这不在当天办理之中。

安葬延进帝遗体是临时处置的，后续进程要有半年之久。大约送葬人刚刚离开之时，陪葬的女子竟然有三十三人，她们都喝下了含有药物的御酒，在昏睡中寂然无声地奔赴那望乡台。她们的尸体很有条理地安放在那个大穴里，穿着自然是华丽的，俨然贵夫人聚集一起就寝的。

牛玉才莫名被削去刑部尚书之职，竟在新帝登基之时失态，随即被贬为守护山陵使。带领一千人驻扎在皇陵的周围，便开始了孤清寂寥的日子。第一天就吃上了粗糙米粮，虽说较守卒所食稍优，却也粗粝难咽。他苦笑道：“我一直受到压制，功劳也立了不少，并没有受到芮后的重用。好不容易才得授刑部尚书一职，哪里料到延进帝崩驾，却被皇亲国戚赶下了台。辩白几句，正二品的堂官就一下子贬为五品山陵使，只相当于州官。”

山陵副使李敬说：“牛山陵使呀，将军建太平，太平无将军。吃苦差使，担惊受怕，甚至性命攸关，都是忠实老实的人去做，还要有点本事，否则什么门儿都没有，泥牛入海，杳无音信。说的你想建功立业之后与人共富贵，同享福是不成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身为太监，呆事也做得不少。一旦失宠，就只能靠边站。之前朝廷臣子巴结我的也很不少，口口声声喊我李公公，甜言蜜语，还有不菲的礼物。唉，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这些太监是属于前代皇帝的，跟小皇从来没有来往过，会算计的太监早就站到小皇的旗下，怎的不荣华富贵呢。”

牛玉才说：“眼下查办十个侯爷，并不曾因为朝廷变故而松弛下来，这是什么缘故呢？”李敬哈哈大笑道：“此内芮后昔日结下的仇怨，小皇一班人马才不会去搭救他们的，只有落井下石，跟着痛打落水狗。查办侯爷有丰厚的回报，芮后结怨，小皇得利，何乐而不为的呢？”

“戴加六虽说是个胡龙亭侯，推行新政十分卖力，芮后却硬要人查办他，但查下来，他竟然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五千石粮食，三千两银子，很正常的嘛。”牛玉才摊着两只手说，“他这般人物，又何须兴师动众地查办？”

李敬不住地摇着头，说道：“牛将军呀，你不知芮后的心思啊。她是把查办姐夫跟查办他人形成反差，国人才会惊讶，打压跟她唱对台戏的人也更有力量。你晓得吗？”

牛玉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有这番用意。我是在巷子里扛木头，直来直去。唉，朝廷里有些人简直是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只要能捞到好处，什么原则都置之不顾。说来惭愧，我牛玉才就该到这荒山野岭讨生活，谁叫我不懂得阿谀奉承呢？”

李敬说：“哎呀，现在盛行和尚念经，佛寺陡然在敖炳各地冒了出来。”

牛玉才说：“和尚剃光头，头上还有戒巴。大和尚也就是坐台和尚戒巴最多，有八个的，有十二个的，小和尚是四个，最少的只有两个。”

李敬说：“和尚不娶妻，道士可以娶妻。因此，人们相信和尚，说和尚念的经值钱。”

牛玉才摆着手说：“这值不值钱的说法，我倒不怎么信，只是和尚念的经多，行事又庄严肃穆。和尚为人家做佛事中规中矩，一点都不瞎来。道士弄神做鬼，悬乎的，事后叫人不得安稳。要是我家办丧事，铁定找和尚念经，绝不去找道士，那纯粹是自寻烦恼，弄不好还惹火烧身。找道士花了钱不谈，心里还不得安稳，这种赔本的买卖咱可不做。我以为佛家兴盛也许是这么个原因的罢。”这真是：祭奠延进尽道义，忍辱负重顶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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