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棺材小姐魂还阳（3）

“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妈妈。”韩夫人说：“现在是敖炳长明七年，今日是三月二十三。”芮秀英又问道：“我家是个什么人家？”“秀英呀，你父亲在朝廷里做官，做的是吏部侍郎领平都府府尹。”韩夫人抓起女儿的手说，“我养了两个儿子，都是你的哥哥，就你一个丫头，今年十四岁。你去的那一天，我哭得肝肠寸断，十数日里水米不进。那葛姨娘却在一旁幸灾乐祸，说她生的姑娘本是稻田间捡来的稗子，如今倒成了稀罕货，该要被人疼惜宠爱了。”

芮秀英抱住韩夫人的上身说：“妈妈，葛姨娘生的姑娘比我大吗？”“比你大，要不然，大家怎么都喊你二小姐呢。她叫秀兰，你叫秀英。你还有一个名字，叫粉奇。你生下来的时候，粉绰绰的脸，十分出奇，所以你的父亲大人喊你粉奇。”

李大妈子端着菜碗走进来说：“韩夫人，奴婢上厨房里遇到了周八。他说那后屋里是死了两个盗贼，那个额头淌血的人身子底下压着一个布袋子，布袋里装的全是二小姐的首饰，玉簪、步摇、耳环、珍珠项链、手镯。他还说，黎先生叫郑海去禀报吴谷王知县，让衙门来人验尸销案。”

韩夫人赞许地说：“黎先生做事向来有分寸，王知县带人作证，这人命案完全是盗贼自己弄出来的。要不然，外人会闲言闲语，说芮本固发虎威，私下里草菅人命。如果朝廷里再有个奸臣在皇帝跟前进谗言，我芮家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芮秀英摆着手说：“我已用好了饭，李大妈子，你还又把菜碗端过来做什么？”“你不是说蒜苗炒蛋好吃的吗？厨房碗柜里多得很，我就给你再端了一碗。”李大妈笑眯眯地说。

房门被推开了，随即传来尖厉的声音，“哎呀呀，秀英活过来了！本来嘛，是个丧事，这一来呢，倒成了一桩喜事。我听到秀英已经回到家里，连衣裳都没穿周全，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了。”来人上身大红袄，披着霞帔，粉绰绰的大圆脸洋溢着笑容，见芮秀英没回音，便嗔怪道，“我是你家大嫂子关菊英哟，秀英你哪就认不得我吗？”

芮秀英诚挚地说：“大嫂子，秀英我确实认不得你，我从后屋醒转出来，满院之人竟一个都认不得，前尘往事更是一无所知。大嫂子你大仁大量，可千万不能对秀英我记怀啊。”关菊英捂着嘴大笑着说：“哎呀，二妹子，瞧你说的啦。你刚刚受过大难大灾的人，我做大的怎么可能还小肚鸡肠呢？……我看呀，你今日要洗个澡，把身上的霉气都洗掉，头上也得戴上首饰，总不能就梳这素净发髻出去见人啊。”韩夫人拍着手说：“菊英说得对。李大妈子，你赶快去烧水，让秀英在厨房隔壁房间里好好洗个澡。”李大妈子弯下腰恭敬地说：“好的，我这就上厨房去，大锅里的水已是温的，添些柴禾便很快能烧开。”

芮秀英踏入那间屋子，看到两尺高的圆桶里满是热水，便兜起一铜盆热水放到小桌上。她脱光身上的衣裳，端详着自己的下身，再抚摸着胸口，自言自语：“我来到这古代里竟然是个小女人，只晓得眼下是长明七年，也不知是公元哪一年？”她蹲进了水桶里，身子连同肩膀都浸入了水里，不停地用手巾搓洗身子。

她忽然在水桶里站起来，再次端详自己的下身，笑着说：“我在那个世界里是个勤勉教学先生，来到这世间却是个女郎，不晓得今后要惹得有多少男子追逐。”她耸动着下身，说道，“那荡妇也许只顾自己的日子过得舒适，不惜出卖肉身，谋得贵妇人之位。话说回来，无耻的男人追逐荣华富贵，不择手段踩踏他人，鼠窃狗偷，远远胜过荡妇。孙凯平日教学怕吃苦，好逸恶劳，却一心攀附高位，竟甘愿忍辱，唆使妻子讨好乔专办，一朝飞黄腾达，在外头行事张扬，依旧是风光无限。”

神思飞跃之时，她钻进了热水里搓洗着身子，忽地想到忠义节烈这个词语，说：“这是指的哪四个人呀？”她努力打开记忆，忽然说道，“想起来了，是这四个人：岳飞、关公、浣纱女、孟姜女。……那浣纱女真是可怜，活脱脱一个痴傻人，见个男人哪就不能说话啊？落个名又有何用？不过是掌权的男子偏爱你这般女子，巴不得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如此痴迷，好让他们寻欢作乐。”

她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做个先生巴不了所有的人都不识字，补锅匠巴不了家家户户的锅子都坏掉，治病的郎中巴不了人人都得病，卖棺材的巴不了家家都有死人，嗨嗨，人就这么自私，其实最自私还要数那些得志的贪官污吏啊！”

洗好澡后，芮秀英赶紧换穿了另外几套衣裳，不耐烦地说：“这些怪衣裳真难穿，好在不勒人。这衣带若是勒紧了，那真个叫人难受。……唉，我光顾洗个身子，头还不曾洗呢，让我赶紧穿好衣裳，再把这头洗一下。”

芮秀英拔下头顶的簪子，头发顺着肩头簌簌落下，越放越长，怨道：“这多长啊，全放下来，头发还要垂到大腿根子的。”她将头发放在胸前两旁，直起身感叹道：“唉，这古代里做个女人真不好受，光这头发就叫人难受得不行。”

她将头浸进水盆里，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发丝。头初洗妥当，又将满头青丝浸在水盆里，顺着发梢一遍遍仔细揉洗。洗罢，就拿换下的衣裳不住地擦拭发丝，又攥着发绺轻轻拧挤，好把水分沥干。这般摆弄了好一阵子，才把满头长发拢到背后。

芮秀英重新回到自己的闺房，韩夫人跑进来吱着嘴责怪道：“秀英呀，你洗个澡，整整花了一个多时辰。你洗澡便洗澡罢，干吗又洗头，这时间怎能不长？看来，今日你不好去见你家父亲大人，披头散发像个什么样子，只能等明日你父亲散朝回来，你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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