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哥哥还活着

两姐妹从渔岛回到望海郡，已是傍晚。海风把院角那株石榴树吹得沙沙响，高歌把院门闩上，回身坐在桌边，先开了口：“姐姐，老头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赵丹慈没急着答。她把那半枚残钱放在桌上，又把高和留下的那只没做完的竹哨摆在旁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道：“老头说的船，和哥哥走前跟我提的那条船，对上了。哥哥不是随便往东边跑的，他是在追一条船，追一条十几年前半夜靠过渔岛、接货的是赵记杂货的船。”

高歌托着腮：“可哥哥为什么要追这条船？他查这个，跟蝉庄的事有什么关系？”

赵丹慈道：“我也在想。”她顿了顿，把思绪往回拉，“你还记不记得，哥哥失踪前那几个月，总往东边跑，早出晚归，我问他忙什么，他只说‘跑点货，替人问问路’。”

高歌点头：“记得。那阵子他回来得晚，有时候饭都凉了才进门。”

“有一回，我夜里醒来，见他屋里还亮着灯。”赵丹慈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把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一遍，“他伏在桌上翻一张旧纸，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线，像海路，又像货单。我问他这是什么，他把纸一折，说‘替人看的旧账，看不懂’。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他看的怕是那条船的航线，或者是什么货单。”

高歌道：“那张纸呢？后来找着没有？”

赵丹慈摇头：“他屋里翻遍了，没有。他走的时候，大概带走了。”

“还有呢？”

“还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袖子里掉出这半枚钱。”赵丹慈把那枚残钱推到高歌面前，“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路上捡的。可这钱是海岛上的私铸钱，望海郡本岛不流通，他一个跑码头揽活的，怎么会平白捡到这个？他是在岛上换的，或者在岛上跟人打交道时得的。”

高歌把残钱拿起来，对着灯看那道断口：“所以哥哥是先去了东边岛上，才摸到赵记杂货的船？”

赵丹慈点头：“我猜是这个顺序。他先听说了那条船的事，顺着往东边查，在岛上问到了十几年前那船货靠岸的旧事，然后才查到接货的是赵记杂货的船。查到这里，他就不见了。”

高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姐姐，你说哥哥查这条船，是想查什么？一条十几年前的私货船，跟蝉庄有什么关系？”

赵丹慈道：“我也想不通。但哥哥走前跟我提过一嘴，说这条船‘跟当年蝉庄的事有关’。他没细说，我那时候也没追问。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查到了什么，觉得这条船能牵出当年那桩事的线索，才一个人往下追。”

她说着，把竹哨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他走那天，跟你说晚上带糖回来。第二天没回来，我等了两天，去码头问，有人说他往东边渡口去了，有人说他上了南边的货船，没一个准的。到第四天，我才真慌了，翻他屋子，翻出这半枚钱和这只竹哨。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多带，就带走了那张画着线的旧纸。”

高歌低声道：“他是早就打算走的，也就是说，哥哥并没有遇到歹人，大概率生命是不会受到威胁的。”

赵丹慈点头：“应该是。他查到了那一步，非走不可，可他不肯跟我们说，怕我们跟着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潮声一阵一阵。高歌先开口：“那赵高呢？赵记杂货的船是他的，哥哥查到赵记，赵高知不知道哥哥在查他？”

赵丹慈道：“不好说。生意人各个都精得很，赵记只是给别人干活也说不定。哥哥若真查到赵记头上，赵高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可哥哥不见之后，赵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照常收他的旧货、跑他的船。要么他真不知道，要么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高歌道：“那咱们怎么试他？”

赵丹慈想了想，道：“不能直接问。直接问，他若心里有鬼，立马就把咱们防上了。咱们得从生意上接近他，让他觉得咱们只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查事的。”

“怎么接近？”

“我早想过。”赵丹慈道，“咱们跟他做过一回妆匣买卖，算是打过照面。往后可以再拿些旧货去他铺子里当，一回生两回熟，慢慢套话。他铺子里有船，船往南跑，咱们要往南去，说不定还得借他的船。”

高歌道：“可万一他真跟哥哥的失踪有关，咱们送上门去，不是羊入虎口？”

赵丹慈道：“所以得留一手。咱们去他铺子，只谈生意，不提哥哥，不提渔岛，不提那条船。他说什么，咱们听什么，从他嘴里套出来的话，回来再慢慢琢磨。他若真心里有鬼，早晚会露出破绽。”

高歌点头，又想了想，道：“姐姐，还有一件事。老头说哥哥留了话，‘三个月不回来就别找了’。哥哥说这话，是怕咱们去找他。可咱们现在已经找了，还查到了赵记。你说哥哥若知道咱们查到这儿，他是高兴，还是担心？”

赵丹慈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大概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咱们没白等，担心的是咱们查得太深，把自己搭进去。”她把竹哨轻轻放回桌上，“可咱们已经查到这儿了，退不回去了。哥哥不回来，咱们就自己往下走。”

高歌嗯了一声，把残钱和竹哨收在一处，道：“那明日咱们就去赵记铺子？”

赵丹慈道：“不急。先去南域码头转转，看看赵记的船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回、船上装什么、谁在管船。摸清了这些，再去铺子里，心里才有底。”

高歌点头，起身去灶上热了两碗薄粥。姐妹二人就着灯，把粥喝了，各自歇下。窗外潮声依旧，月亮从石榴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桌上那半枚残钱上，断口处泛着一点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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