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方醒

来来往往的人不多，大都怀着同情和惋惜。宋宁从旁人不失怜悯的只言片语中摸索出她身体溃败的真相：连年征战，土地荒芜。粮食的价格不断往上涨，他那点零碎儿只能撑得起乱世里没了什么用的纸墨。阿芜身子本就不好，又接了浆衣服的活计，长年的寒天刺骨早已侵蚀坏了身体，他又没的早。每年寄到军营里染着梨花香的信，不过是在给自己留个念想，一直到今年身体撑不住了，才没有继续。屋外梨树盛开，带着沁人的香味飘散在阳光里，她却像是阴雨天里的纺架在渐渐腐朽。

而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她拿着两只破碗上桌，碗底刚刚碰上桌面，又骤然回缩，那只不再白皙还带着伤口的手犹豫了良久，最终从一束透过门缝的阳光里晃过；看着她独自挎篮上山，走过一座座空坟，最终停到一处用手帕擦去岁月蜿蜒而过的痕迹，吾夫宋宁的字样一点点显露；看着她在烛光下翻看一叠一叠的书信，在夜深人静时小声啜泣，用带着哽咽的声音喃喃自语：与君相作约，一别已经年。然后新落下的眼泪将干涸的墨迹覆盖，慢慢铺散开来，黑的墨，白的纸。

秦深走的那天，太阳将金辉融化成盈亮的浩泽，黄昏被印染成了一场即将邀请星光共舞的梦。她描了妆，换上一身嫁衣，躺在榻上，望着头上一簇簇梨花开得缠绵。身上传来的一阵阵疲惫扯着她向黑暗走去，她闻着花香，慢慢合上双眼。隔壁婚夜喜竹，飘来一袭红纱，正正好好把她盖个严实，遮住了秦深不带血色的脸颊。宋宁轻轻俯下身，眼睛里是收敛不住的情潮和心痛，他隔着纱，落下了一个迟到很久的吻。

女子的睫毛如蝉翼般轻颤，到底还是没能睁开眼睛，但却好像知道她的少年郎回来了，嘴角上扬，露出了少年曾经在记忆里抚摸过千万遍的小小梨涡。

就好像没有他的岁月，只是偶然间做的一场噩梦，不过是时间长了些许。

梦醒了，他还在，

宋宁顿感神魂欲裂，仿佛自己又死了一次。他慢慢地跪倒在地上，却没有激起一丝尘埃，他眼里的光骤然沉了下去，像是夕阳慢慢的、带着余晖坠落在云海另一端，敛息收起了所有的光芒。院子里的树沉眠了一整个冬天，醒来后仍会开出满身花，大地回暖，繁花锦簇，又是一个春季。可惜在下个春季里，不会有姑娘提灯遥望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阿芜，阿芜，这是她家里人给取的小字，本是希望她如野草般生机盎然，谁知到了最后竟变了个大写的“无”字。无亲朋，无幼子，无财无康。秦深，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叫阿芜了，叫清欢吧。清清白白、欢欢喜喜。若来生能有一人与你相爱，要如清风朗月一般才好。情谊淡却绵长，不求爱到刻骨，只愿日日相伴，岁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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