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黄粱

宋宁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他拖着血肉淋漓的腿，站起来，走出去，一步一晃。眩晕地向前走，若行迷梦之中。

他记得，震荡天地的呐喊，尖利的鼓号，麻木地砍，劈，刺。他们曾被一次次、无数次地训诫，一切是为了故土的收复；他记得兵马如麻的军队经历血战屠杀，只剩下满地死尸残臂。

宋宁学会的很少，战下去，活下去。他不能倒在这儿，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去。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一步一步找寻出路，宋宁紧紧握着长枪，即便枪棍之上满是尘土，堆积凝结，似是千年。枪缨染浸鲜血，因血液冷却而凝结，不能迎风飘动。枪头锈迹斑斑，再不复从前那般光亮。宋宁却依旧拖着它，迈着越来越沉重的步伐，疲惫而坚定，终是走出了那片埋着累累白骨的荒原。

春去冬来，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某一天，宋宁听到将士们的讨论，说是仗打完了，再等等，皇上下旨论功行赏后，就可以回乡了。

宋宁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终于能见到秦深了。他四处张望，想要找个人诉说心头的喜悦，可惜自从他们这一个小队去了，只剩宋宁一个人回来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相识的人可以说说话。一场败仗，也让过去庙街上，年节里会围过来的人们将他看作无物。这么多年只有秦深时不时的来信，才让他心头宽慰。

或许是终于有了盼头，那么些年都熬过来了，临近这几天就变得格外难忍。宋宁暗暗忍耐，他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可不知道哪一天，他寄出的信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音讯。心里面一阵阵难以平复的焦虑和紧张使他等不下皇帝的赏赐，他收拾好行囊就要回家，宋宁从来不是因为赏赐才当的兵，他最重要的，从过去到未来都只是秦深一人。

宋宁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还下着小雨，实在不是适合重逢的好天气。黄昏的雨比别时要更暗些。雨水顺着伞骨往下坠，碎在青草尖尖上。数株白雪氤氲在烟雨薄雾里，一树梨花一袭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匾额还空着，好像在等着远方的人带着一身铅华缓缓而来，才愿意被提上名字。

宋宁轻轻吐气，跨过院门。

他的女孩已经出落得美丽动人，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盛的时候，然而她眉眼间却有着挥之不去的病态之色。她......快死了。他听见自己得出这个答案，似是很冷静的样子，但眼中却又泪水无法自控的凝聚，然后一滴滴的掉落。泪珠‘啪啪’的掉落声，也似是打在他心上，在他原本就不大的心上弄出坑坑点点。

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一刻，在他想要上前拥抱触摸她的这一刻，他发现，他抱不到她。因为，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一切都其实早就有了预兆。永远洗不干净的衣服，摆放在库房里的回信，被看不见的存在，还有许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