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天地间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和草木清气,混合着西北荒原特有的、一种近乎粗粝的旷远味道。铅灰色的云层并未散尽,只是从沉甸甸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墨色,变成了更疏松的灰絮,低低地悬浮在旷野与天际的交界线上。夕阳最后的余晖,挣扎着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几缕黯淡浑浊的、近乎铁锈色的光,勉强涂抹在远处玉龙山脉蜿蜒起伏的黑色脊背上,非但未能带来暖意,反倒衬得那山影更加狰狞沉寂,如同盘踞的远古巨兽。
风依旧不歇,只是少了雨水的重量,变得干冷而凌厉,刀子般刮过裸露的岩石和衰败的草甸,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又似号角的声响。气温明显降了下来,车厢的毡帘缝隙里不断钻入寒意。
青篷毡车停在官道旁一处略显背风的土坡下。几棵在塞外颇为罕见、却也歪歪扭扭的沙枣树稀疏地立在坡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乱颤。车夫正忙着检查骡马的状况,给它们喂些豆料和水。方才的遇袭显然把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吓得不轻,此刻动作依旧有些僵硬,眼神时不时惊慌地扫过四周荒寂的野地,仿佛那些嶙峋的怪石和摇曳的枯草后面,随时会再冒出夺命的黑影。
车厢内,李素贞将最后一点金疮药均匀地涂抹在李镜泽左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伤口上。伤口不深,只是被弩箭擦过,划破了皮肉,渗出的血迹在雨水和灰尘的混合下有些污浊。她动作轻柔而熟练,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还好,只是皮外伤。箭头应该没淬毒。” 她低声说,眉头却并未舒展,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兄长安然无恙的右臂,那里,衣袖之下,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比这新鲜的伤口要狰狞得多。她的思绪,似乎被这相似的场景,带回了许久以前。
李镜泽由着妹妹处理伤口,目光却透过掀开一角的车帘,望着远处暮色中愈发显得巍峨险峻的玉龙山脉轮廓。他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方才激战中凝聚的杀气已渐渐敛去,但眼底深处那抹沉郁的警惕,却比之前更加浓重。
“阿兄,” 李素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特有的飘忽,“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三岁那年春天,咱们跟鉴心大哥,还有……还有沈姑姑,一起去岐山猎场那次?”
李镜泽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影收回,落在妹妹脸上。她正低头整理着药箱,指尖捏着一小卷没用完的干净纱布,无意识地捻着,眼神没有焦点,像是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记得。” 李镜泽的声音也低沉下来,车外呜咽的风声似乎也成了那段回忆遥远的背景音,“那年开春,你刚跟着沈姑姑学小擒拿手没多久,心气高得很,非缠着要去猎场试试身手。”
李素贞的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带着暖意的弧度,但那暖意很快被一层薄雾般的伤感覆盖。“是啊,沈姑姑拗不过我,就答应了。鉴心大哥正好休沐,便说带我们去散散心。阿兄你本来要随父亲去京畿大营巡视的,为了陪我,特意推了。”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日的情景便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汹涌而来。
那年的岐山,春意比江南来得迟些,却也足够烂漫。山脚的积雪化尽,露出了湿润的、冒着新绿草芽的黑土地。向阳的山坡上,野杏花、山桃花开得不管不顾,粉白一片,像天上落下的云锦。空气里满是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还有不知名野花淡淡的甜香,吸一口,心肺都透着清爽。
李鉴心骑着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的骏马,走在最前面。他那时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银灰色骑射服,外罩着墨青色披风,腰挎长弓,箭壶里插着白羽箭,身姿挺拔如松,眉目疏朗,嘴角总是噙着温和的笑意,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他们时,眼神明亮得像落了星子。
“镜泽,素贞,快些!前头有片好林子,说不定能撞见出来觅食的獐子!” 他的声音清朗,在山谷间引起轻微的回响。
十三岁的李素贞,穿着一身特意定制的火红色猎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同色的发带绑紧,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小母马上,兴奋得小脸通红,不停地催促着自己的坐骑:“驾!驾!小红快跑,追上鉴心大哥!”
李镜泽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少年老成,骑着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妹妹侧后方,既能随时照应,又不妨碍她撒欢。他看着前方兄长挺拔的背影和妹妹雀跃的身影,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握着缰绳的手却很稳,目光不时警觉地扫过四周的山林。沈姑姑则骑着另一匹马,落后他们几步,面容沉静,目光慈爱地看着几个孩子,偶尔出声提醒李素贞注意骑姿。
他们在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旁停了下来。李鉴心利落地翻身下马,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却不拉满,只是微微眯起眼,望向不远处一片灌木丛。
“看那里,” 他压低声音,示意李素贞和李镜泽靠近,“有动静,很轻,可能是兔子,也可能是雉鸡。”
李素贞立刻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抓着李镜泽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簇微微晃动的灌木枝叶。李镜泽也凝神望去,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猛地蹿出一道巨大的黑影,挟着腥风,直扑向正全神贯注前方灌木的李鉴心!那不是什么獐子野兔,竟是一头不知为何脱离了兽群、潜伏在此的成年野猪!那野猪体型壮硕,鬃毛戟张,獠牙外露,一双赤红的小眼睛里满是狂躁,速度快得惊人!
“鉴心大哥小心!” 李镜泽的惊呼和李素贞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电光石火之间,李鉴心展现出了与他温文外表不符的敏捷与悍勇。他并未慌乱后退,反而在黑影扑到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拧,手中那张并未拉满的长弓被他当做棍棒,用尽全力横抡出去,重重砸在野猪的侧颈!
“砰!” 一声闷响。野猪吃痛,发出凄厉的嚎叫,冲势为之一滞。但这一击并未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凶兽。它甩着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李鉴心,后蹄蹬地,低头亮出惨白的獠牙,再次猛冲过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势头更猛!
距离太近,已来不及开弓放箭。
“躲开!” 李镜泽厉喝一声,人已从马背上跃下,来不及抽刀,合身撞向李鉴心,试图将他推开。但他毕竟年少,气力与这疯狂冲撞的野猪相比,实在悬殊。
就在野猪的獠牙几乎要触及李鉴心腰腹的刹那,一道纤细却异常迅疾的身影猛地插入两者之间!
是沈姑姑!
谁也没看清她是如何从数步之外飞掠而至的。她手中并无兵刃,只有一条原本束在腰间的、装饰性的银色软绸。只见她手腕一抖,那柔软的绸带竟如同有了生命,毒蛇吐信般缠上了野猪戳向前蹄!沈姑姑脚下步法玄妙,腰身借力一旋,娇喝一声,那数百斤重的狂暴野猪,竟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带一甩,硬生生改变了冲撞方向,轰隆一声巨响,重重撞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将那树撞得剧烈摇晃,枝叶乱颤。
野猪被撞得晕头转向,尚未起身,李鉴心和李镜泽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李鉴心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尺余长的猎刀,李镜泽的短刀也已出鞘。兄弟二人极有默契,一左一右,同时扑上,刀光闪处,鲜血迸溅!
野猪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嚎,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直到这时,李素贞才“哇”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扑到李鉴心和李镜泽身边,小手胡乱摸着他们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鉴心大哥!阿兄!你们……你们没事吧?呜呜……吓死我了……”
李鉴心喘着粗气,身上溅了不少野猪的血污,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看到妹妹吓坏的样子,还是立刻露出笑容,揉着她的发顶,温声安抚:“没事,没事,你看,我们不是好好的?一头畜生而已,伤不了你大哥和兄长。”
李镜泽的手臂在刚才撞击野猪时被獠牙刮了一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迅速撕下衣摆简单包扎,然后第一时间看向沈姑姑:“姑姑,您没事吧?”
沈姑姑微微摇头,气息略有不匀,方才那一下看似轻巧,实则极耗心神与巧劲。她走到野猪尸体旁看了看,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三个孩子,尤其是哭得满脸花的李素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平和:“猎场之内,按理不该有这等凶兽出没。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了。素贞,可吓着了?”
李素贞抽噎着,用力摇头,又点头,死死抓着李鉴心和李镜泽的衣袖不放。经此一吓,她后来好一阵子都不敢再去山林深处,学武却更加刻苦拼命,尤其是轻功和小巧腾挪的身法,她说,至少要练到像沈姑姑那样,关键时刻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镜泽忍着臂上伤痛,默默跟在妹妹和堂兄身后。李鉴心则一直温言软语地逗着李素贞,直到把她重新逗笑。沈姑姑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孩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对李镜泽说:“镜泽,今日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知护至亲。只是,有时护人,未必只有迎头硬挡一途。看清形势,用对方法,同样重要。”
……
“后来,你手臂上那道疤,养了足足一个多月才好利索。” 李素贞的声音将李镜泽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已包扎好他臂上的新伤,正将药箱盖好,指尖拂过箱盖上一个小小的、有些磨损的铜扣,那是沈姑姑当年送她的。“鉴心大哥事后自责了很久,觉得是他没查清楚猎场情况,才让我们遇险。父亲知道后,虽然没有重责,却也让他闭门思过了三日。”
李镜泽抬起手臂,隔着衣物,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道伤疤的存在,以及更深处,沈姑姑那句意味深长的教诲。“沈姑姑说得对,有时护人,未必只有硬挡。” 他低声道,目光再次投向车外苍茫的暮色与远山,“鉴心如今身中奇毒,昏迷不醒,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山林里一头凶兽,而是藏在暗处、不知来历、不知目的的黑手。今日这些杀手,不过是小试牛刀,真正的凶险,恐怕都在玉龙关内。”
“所以,我们得更小心,更警醒。” 李素贞接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不能辜负鉴心大哥拼死传出的消息,更不能……让沈姑姑失望。”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沈姑姑,那个永远沉静温和、却在关键时刻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女子,是他们的武学启蒙之师,更是如母如友般的长辈。只是,在数年前一个毫无征兆的日子,她留下封简短的信,说是去寻访故人,了结旧事,便飘然远去,再无音讯。此事一直是兄妹二人心底难以触碰的隐痛与牵挂。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外呼啸的风声和骡马偶尔的响鼻。但这一次的沉默,与遇袭后的凝重压抑不同,仿佛被那段共同的回忆注入了一丝温热的底色。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是生死与共的信任,是无论前路如何险恶,都要彼此扶持、并肩闯过的决心。
“客官,路清理好了,骡子也歇过气儿了,咱们……咱们还往前走吗?” 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这离风陵驿还有段路,天马上就黑透了,这荒郊野岭的……”
李镜泽与李素贞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走。” 李镜泽斩钉截铁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冷静,“连夜赶路,务必在子时之前,抵达玉龙关外。”
留在野外过夜,变数太多,危险更大。必须尽快进入相对有人烟的地方,尽管玉龙关本身,可能就是更大的龙潭虎穴。
车夫不敢多言,答应一声,爬上车辕,挥动了鞭子。
毡车再次启动,碾过湿滑泥泞的道路,向着远处那座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渐起夜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轮廓的关城,坚定不移地驶去。
车厢内,李镜泽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并非休息,而是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从接到堂兄密信开始,到一路查探,直至今日遇袭的所有细节。玉龙关,鬼市,火龙血竭,神秘杀手,鉴心所中之毒,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封阳古地”、“血色祭坛”……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但方才的回忆,却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穿透迷雾。鉴心大哥当年在岐山猎场,下意识地挡在他们身前;今日他们在前往玉龙关的路上,为他以身犯险。守护,有时是一种本能,一种传承,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需言说的责任。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必须闯过去。
李素贞也将目光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皮套里冰冷的飞刀。刀锋的寒意透过皮套传来,让她保持清醒。阿兄手臂上,新旧两道伤痕,一道属于过去,一道属于现在,都是为了守护。而她和阿兄此刻所做的,亦是为了守护。
夜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四野陷入一片沉稠的黑暗,只有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随着车身的摇晃,投射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倔强地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的泥泞道路,也映出道路两侧,那些在风中张牙舞爪的、如同鬼影般的枯树和怪石。
玉龙关,越来越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六章 旧事如刃》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