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赴玉龙

马车碾过官道的辙痕，不疾不徐地向西。车厢四壁衬着厚毡，将塞外深秋的寒意挡在外头，只余下车轮辘辘与风声交织的单调声响。李素贞背靠厢壁，正用一块软鹿皮，仔细擦拭一柄柄薄如蝉翼、刃泛幽蓝的柳叶飞刀。她的动作稳定专注，眼神清亮，不见多少长途跋涉的疲惫，反有种蓄势待发的锐利。

对面，李镜泽闭目养神。他坐姿看似随意，脊背却挺得笔直，呼吸绵长均匀，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则虚按在身边一个用青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事上。那物事轮廓狭长，隐隐透出几分沉凝气息。

“阿兄，玉龙关……当真那般凶险？” 李素贞将最后一柄飞刀归入腰间特制的皮鞘，排列整齐，才抬眼问道，声音清脆。

李镜泽缓缓睁眼，眸子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思虑：“西北咽喉，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又是朝廷与西边诸部拉锯的前沿。关内鱼龙混杂，关外更有马匪沙盗出没。更紧要的是……”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泽镜大哥拼死传出的线索指向那里。他既提到‘鬼市’，又言及‘火龙现踪’，此事绝不简单。你我须万分谨慎，尤其不可暴露与泽镜的关系。”

提到堂兄李泽镜，车厢内的气氛凝重了些许。月前，这位在朝中素有干才、为人稳重的堂兄，竟在任所突遭袭击，身中奇毒，昏迷不醒。太医署束手，江湖名医亦难辨毒性。他昏迷前竭尽全力送出的密信语焉不详，只零碎提及“封阳古地”、“血色祭坛”等令人不安的字眼，而最明确的线索，便是“玉龙关，鬼市，子时，三眼井旁，火龙现踪”。

“火龙现踪……是指‘火龙血竭’么？” 李素贞从身旁一个藤箱中取出一张边角磨损的羊皮地图，在两人之间铺开，指尖点向西北角那用朱砂圈出的“玉龙关”。

“十有八九。” 李镜泽颔首，“泽镜所中之毒，阴寒蚀骨，非至阳圣物难以克制。‘火龙血竭’性烈如火，正是传说中可解百般阴毒、续脉燃血的奇珍。此物绝迹多年，若真重现世间，玉龙关鬼市确是最可能流通之处。” 他目光扫过地图，在“老河套”、“断魂坡”、“黑石滩”几个他们此前探查过的标记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回玉龙关，“泽镜定是查到了什么，才引来祸事，又拼死送出这消息。我们此行，寻药为要，但关内情势不明，一切需暗中进行。”

李素贞点点头，又从藤箱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展开，里面是一片边缘不规则的黑色硬片，质地奇异，非金非石，对着光看，内里有暗红色纹路若隐若现。“我们在黑石滩只找到这个，还有那些打斗痕迹。那些人处理得很干净，除了这硬片，没留下任何能辨识身份的东西。” 这硬片触手微温，上面的纹路天然自成，又似古老符咒，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实物线索。

“收好，到玉龙关或许有用。” 李镜泽道，目光转向车窗。透过帘幕缝隙，可见天色向晚，铅云低垂，远处苍茫的地平线上，已能望见玉龙山脉起伏的黑色轮廓，如蛰伏的巨龙。关城，便在那山隘之间。

“要下雨了。” 他话音方落，细密的雨点便噼啪敲打在车篷上，起初零落，很快便连成一片，沙沙作响。塞外的雨，来得急，带着浸骨的凉意。风势也大了，卷着雨丝从缝隙钻入，车厢内温度骤降。

李素贞找出两件厚实的披风，递了一件给兄长。两人各自披上，抵御寒意。

雨越下越密，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车夫在外头吆喝一声，甩了个响鞭，催促牲口加快脚步，想在入夜前赶到前头的风陵驿歇脚。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泥浆，行进声混杂在风雨里。车厢在颠簸中微微摇晃，成了风雨世界中一个相对安稳的孤岛。

“阿兄，” 李素贞望着晃动的帘影，忽然轻声开口，眼里闪过一丝与此刻凝重气氛不甚相符的狡黠笑意，“你说，玉龙关的羊肉泡馍，是不是比长安西市那家老店的地道？”

李镜泽被她这没来由的一问弄得一怔，旋即失笑，紧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你这丫头，这时候倒惦记起吃食了。西北风味，自然粗犷些。不过玉龙关汇聚四方行商，说不定真有惊喜。”

“那是，” 李素贞眉眼弯弯，“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嘛。泽镜大哥以前总说，天大的事，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等找到了‘火龙血竭’，治好了他，我定要拉他一起来尝尝，看看到底哪家的泡馍更胜一筹。”

听着妹妹故意用轻松语调提起泽镜，李镜泽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仿佛也被这话语驱散了些许阴霾。他点点头，语气温和下来：“好，到时便让他做东。”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拉车的骡子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马车猛地一顿，随即剧烈颠簸摇晃，若非兄妹二人下盘极稳，几乎要被甩离座位。

“怎么回事？” 李镜泽瞬间警醒，一手扶住车壁，另一手已稳稳定住身旁的青布长条。

“客官，前头路让风刮断的树给堵了！” 车夫焦急的声音混在风雨里传来，“树枝杈横着，过不去啊！这雨大天黑，清理起来可麻烦！”

李镜泽与李素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李镜泽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自己则掀开车前厚重的挡风帘，探身向外望去。

雨幕如织，天色晦暗。只见前方不远处，几棵枯树歪斜着横在官道上，枝干虬结，确实拦住了去路。看那断口，似乎是不久前才倒下的。

“阿兄？” 李素贞也凑到门边，低声问，手已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皮鞘上。

李镜泽目光锐利地扫过道路两侧。雨夜荒原，视线受阻，只有风雨呼啸。他微微眯眼，对车夫道：“无妨，师傅，先把车稳好，我们下去看看，试试能否挪开。”

说罢，他戴上斗笠，抓起一件蓑衣披上，利落地跳下马车，泥水瞬间溅上袍角。李素贞也立刻戴上帷帽，紧随兄长下车，同时将一件油布披风裹紧。

雨水冰冷，打在脸上生疼。两人走到那堆断木前。树木不算特别粗大，但枝杈繁多，相互勾连，在雨水中更显湿滑沉重。

“像是新断的。” 李素贞低语，指尖拂过一处断口。

李镜泽蹲下身仔细查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断口处木质新鲜，但除了风雨撕裂的痕迹，似乎……他眼神一凝，在另一处较隐蔽的枝干上，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切割痕，虽被雨水冲刷和倒下时的撞击模糊了许多，但仍可分辨并非天然断裂能形成。

他不动声色，对妹妹使了个眼色。李素贞会意，身形微微调整，看似在寻找下手的着力点，实则已用余光锁定了侧方一片乱石堆和另一边的土丘阴影。

车夫也拿了柴刀过来，嘴里念叨着天气倒霉，便要动手去砍那些细枝。

就在李镜泽俯身，双手搭上一根较粗树干，作势欲抬的刹那——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雨幕！数道黑影自侧后方的乱石堆与土丘后弹射而出，迅疾如电，直取李镜泽后心、李素贞颈侧等要害！是弩箭！在昏暗雨夜、如此近的距离下发动突袭，歹毒而致命！

然而，李家兄妹仿佛早有准备！

李镜泽沉腰发力，那根看似要抬起的树干并未上举，反而被他单臂悍然抡起，横扫而出！动作迅猛如雷，带起沉闷的风声和飞溅的雨水！

“哆！哆！哆！”

大部分弩箭或被树干扫飞，或深深钉入湿木之中。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一错，人已借着抡扫之势，鬼魅般侧移数尺，恰好避开了余下两支刁钻的箭矢。

李素贞的动作更快！在破风声起的瞬间，她已如灵巧的雨燕般矮身旋开，不仅避开弩箭，旋身之际，两道幽蓝寒芒已脱手飞出，没入雨夜，直袭乱石堆后！那里立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妈呀！有强人！”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柴刀脱手，连滚爬爬缩向马车底部。

李镜泽手中树干顺势掷出，砸向土丘方向，阻滞可能的后续攻击，同时另一只手已扯开青布包裹——“呛”一声清越龙吟，一道秋水般的寒光乍现，剑已出鞘！他身随剑走，在泥泞地上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土丘之后！剑光在雨夜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杀意凛然。

土丘后黑影晃动，显然没料到这必杀一击竟被如此轻易化解，且对方反击如此迅猛。一人刚冒头欲再发弩箭，剑光已至眼前，他只来得及将弩机横格——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被风雨声吞没大半，弩机应声而断，剑锋余势未消，掠过那人肩头，带起一蓬血花，惨叫声短促响起。

另一边，李素贞掷出飞刀后并未停歇，双手在腰间一抹，两柄尺长短刃已握在手中，刃身暗哑，却锋锐逼人。她身形灵动，如游鱼般滑入乱石堆阴影中，与那里扑出的两名持刀黑衣人战在一处。刀光刃影在雨夜中快速闪烁交错，叮当碰撞声与闷哼声不时响起。

来袭者约五六人，皆黑衣蒙面，出手狠辣，配合有度，绝非寻常盗匪。然李家兄妹家学渊源，功底扎实，更兼常年在外历练，实战经验丰富。李镜泽剑法沉稳厚重，招式大开大阖，每一剑都力大势沉，逼得对手难以近身合围；李素贞则身法奇诡，短刃招式刁钻狠辣，专攻关节要害，在乱石间穿梭自如，如鬼如魅。

不过片刻，已有三名黑衣人倒地不起。剩余几人见势不妙，互打一个手势，竟毫不恋战，虚晃一招，转身便分头向雨夜深处的荒原遁去，动作干脆利落，显是训练有素，早有撤退预案。

“不必追了！” 李镜泽喝住欲追的妹妹。雨夜荒原，敌暗我明，恐有埋伏。

李素贞收刃退回兄长身侧，气息微促，帷帽下的俏脸紧绷，低声道：“不是普通贼人。配合默契，退走果断，像是……专门干脏活的。”

李镜泽面色沉凝，归剑入鞘，走到一名重伤未死的黑衣人身旁，迅速检查。扯下面巾，是张毫无特征的陌生面孔，口中并无藏毒，身上除却兵器，干净得连一点多余杂物都没有，更无任何可辨识身份的标记。

“冲着我们来的，” 李镜泽起身，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滴落，“知道我们的路线，在此设伏。目标明确，就是要取性命。”

他走回那几棵断树旁，再次审视断口，那丝不自然的切割痕迹在脑中清晰起来。“故意弄断树木拦路，配合弩箭偷袭，好算计。” 他冷笑一声，眼中寒意凛冽。

“阿兄，会是泽镜大哥那件事……？” 李素贞来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忧。

“十有八九。” 李镜泽目光投向黑衣人遁走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吓得面无人色、从车底哆嗦着爬出来的车夫，“对方不想我们活着到玉龙关，或者，至少想拖延、警告我们。看来，玉龙关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那现在……”

“清理道路，尽快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李镜泽果断道。对方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或在前方另设埋伏。

兄妹二人不再多言，迅速动手，将挡路的断木合力拖到路边，又将那几具尸首也拖至远处草丛稍作遮掩。冰冷的雨水很快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只留下淡淡的污痕，混入泥泞。

车夫战战兢兢重新套好车，手还在发抖。这一次，李镜泽没有坐回车厢，而是与李素贞一左一右，坐到了车辕上，将车夫护在中间。

“走吧，尽快赶到风陵驿。” 李镜泽对车夫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骡车再次启动，轧过湿滑泥泞的道路，向着风雨中那越来越近、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关城轮廓行去。雨水哗哗落下，敲打着蓑衣斗笠，寒意侵肌。

“阿兄，” 沉默了片刻，李素贞望着前方迷蒙的雨夜，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清脆，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看来这玉龙关，不会无聊了。”

李镜泽侧头看了妹妹一眼，只见她帷帽下的眼眸在晦暗的天色中，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被点燃的斗志和好奇。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底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也因妹妹这无畏的姿态而松动些许。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如剑，刺破雨幕，投向远方，“不会无聊。都打起精神来。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关城里等着。”

车轮滚滚，碾碎一路风雨。夜还深，路还长，而玉龙关巍峨的阴影，已在前方隐约浮现。方才的伏击，不过是正式踏入那片浑水前，一道微澜初起的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