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这个光头有点恶

话分两头，先将甄秀才的故事放下，接下来说一下五号牢房里的光头大汉。

说起这光头，您听了他的事儿，一定会拍着大腿骂。

这光头名叫薛彪，人送外号“嗜血虎”，与人相争，若不见血，绝不停止，听说是十里八乡的恶霸。您要问是听谁说的，就是这薛彪自己说的。丁甲不可能去乡下专门听说他的事儿去。

衙门里传来的消息，说这薛彪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他还有一身蛮力，凭着蛮力，他谁都不服，谁都敢顶。现在这货被关到了大牢里，对于瘦弱的狱卒，他还真不放在眼里。丁甲与“病根子”合计后，让“棒槌”和“大腿儿”来看守这货。近段时间，这货已经分别领教过“棒槌”和“大腿儿”的厉害了。只要看到“棒槌”和“大腿儿”，他就会老实很多，这也应了那句古话：恶人还需恶人磨。虽然“棒槌”和“大腿儿”都不是恶人，可是他们都长得膀大腰圆，面目粗狂，若是脱了这身行头，活脱脱一副恶人的模样。

这光头进了监狱没有哪天消停过，不是喊就是叫，什么“爷爷我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顿捶！”什么“‘麻杆儿’，那个小瘪三，别让我遇见，遇见一次打一次！”什么“别看现在我受这笼中难，来日虎归山，定叫那猴儿把债还！”反正一套一套的，喊得跟顺口溜似的。

丁甲本不想听这货叨叨这些事儿，可这货喊得太大声了，不得不听。不过细细听这货喊的话，还有几分幽默与几分不一样的美感在里边，丁甲等人便不再刻意去阻止这货呼喊乱喊了，权当给这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吧。

丁甲找这光头薛彪聊过，毕竟丁甲是班头，他要对每一个关进监狱的犯人有所了解，以便出现突发事件的时候，随机应变。刚开始，光头这货还很不配合，丁甲问东，他说西，丁甲问他家住哪里，他说吃了红薯，丁甲问他今年多大，他说身重二百，反正就是答非所问，胡搅蛮缠，直到“棒槌”默默地站到了丁甲的身后，这货才怂了。

“棒槌”抬脚踹了一下牢门，吼道：“娘的，好好说话！”

光头（下文就称呼他光头吧，感觉顺口）立马收了自己的那一套，弱弱地对着“棒槌”说了一声：“好的。”

丁甲看到光头的表现，心里一乐，却没有表现出来，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光头道：“以前不是说过了吗？”可一看“棒槌”的表情，便老实道：“薛彪。”

丁甲接着问道：“哪里人？”

光头道：“崔县薛家庄人。”

丁甲问道：“家里还有何人？”

光头道：“家中仅有老母亲一人。”说到母亲，光头的眼中充满了温柔，这温柔跟他的模样很不相称。

丁甲问道：“你犯的什么事儿？”

光头道：“师爷说我‘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这些不全对，‘欺男’我承认，‘霸女’我没有，‘横行乡里’我承认，‘无恶不作’不准确，我做恶事儿还是有选择的。”

丁甲也不理他的辩解，继续问道：“衙门判你蹲多久？”

光头道：“还没有判，就是暂时关进来了。”

丁甲问道：“什么时候判？”

光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我的事儿查明白了，他们应该也就把握放了。”

“棒槌”在丁甲身后插话了：“还查明白了就把你放了？别做梦了，就你犯的那些事儿，哪个不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光头小声道：“我的都是有原因的，您可以去我们庄打听打听，我‘嗜血虎’薛彪为人如何！”

丁甲听这货讲的挺有意思，便道：“来来，闲着也是闲着，讲讲你以前的事儿。”

光头也想跟人聊聊，看丁甲挺爱听，那“棒槌”也已经又坐到了那里，便凑近了些，继续给丁甲讲了起来。

原来，这光头也是个苦命的人，他生在一个农人家庭，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种地人，生活虽然艰苦，却也还过得去，从小父母对他都是疼爱有加，他一直生活在贫苦却也平静的生活中。跟很多的有故事的人一样，这份平静在他十五岁那年打破了。

那年的一个夜晚，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父母还没有谁，母亲正在跟父亲说：“当家的，彪儿越来越大了，再过几年就该说媳妇了，你说像咱们家这样的家境，谁肯嫁给咱家彪儿呢？”

父亲在旁边默不作声，浓烟一股一股的从他的手里冲向屋顶。

母亲一巴掌拍在父亲的背上，道：“抽！抽！抽！你就知道抽！抽死你得了！”

父亲仍是没有作声，烟还是一股一股地冒着。

他也没有作声，躲在被窝里听着。

良久，父亲将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收起放到了炕边。他往被窝里缩了缩脖子，面朝墙说道：“明天我下林子！”

听到他爹的话，他的母亲一愣，眼中已有泪水打转，道：“谁让你下林子了？”

他爹仍是没有扭头，道：“不下，还能咋滴？咱这山里人，除了下林子，还能靠什么来钱？”

他母亲已有哭腔，道：“这天杀的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他爹圈了圈身子，道：“这世道让一些人活得越来越自在，让一些人活得越来越没有活路！”

薛彪听着父母的对话，慢慢地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家吃了一顿薛彪记事儿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早餐。薛彪一手一个白面馒头，兴奋地啃着，一家三口，也就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他的父母全都愁眉不展。从那顿饭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大概过了一年，他的母亲才对他说，他的父亲永远回不来了，说是在林子里遇见了熊瞎子，具体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父亲了。

一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小子，是很难生活的。薛彪的母亲就是这样，带着薛彪东一顿，西一顿地过了两年多。薛彪知道母亲的苦，所以他十分孝顺自己的母亲。在他十八岁多的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儿，改变了薛彪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他在乡亲们心中的模样。

一天晌午，薛彪正在家里啃着窝头，这是母亲昨天蒸的。家里本来就很破烂的大门被人一脚给踹开了，来人是两个乞丐打扮的人。薛彪的母亲赶紧迎过来，賠笑道：“两位有什么事儿？”

其中一个乞丐道：“你个穷婆子，今天是不是在我们的地界儿捡了两件衣服？”

薛彪的母亲一听是这事儿，忙点头道：“是的，是的。”

那个乞丐道：“交出来！”

薛彪的母亲歉意道：“原来是二位的，对不住，对不住！”说着就从角落里翻出了那两件破衣服。

两个乞丐拿着薛彪母亲递过来的衣服，四目相对，还是刚才讲话的那个乞丐道：“穷婆子，你胆子挺肥啊？敢拿两件破衣裳来糊弄我们，我们那两件可是绸缎衣裳！”

薛彪的母亲脸色一变，道：“天地良心，我捡到的就是这两件啊。您看看我们孤儿寡母的，谁能捡到两件绸缎衣裳呢？要不您们翻翻我的家里，真的没有两件绸缎衣裳。”

两个乞丐打量了一下薛彪的家里，这家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四个字来形容了。还是刚开始说话那个乞丐道：“哼！让我们搜你们的家，你这家有什么搜的，你肯定是把那两件衣服藏在别的地方了。我们不管，赶紧还给我们，要不然，我俩可就要你俩好看了！”说着，他跟另一个乞丐一起向着薛彪和他的母亲比划了比划自己的拳头。

薛彪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虽然两个人都比当时的他要高一点，但是一个个瘦的跟个麻杆似的，看到他们比划拳头，薛彪举起自己的拳头看了看，虽然自己平时吃的不怎么好，可是自己的拳头看起来要比那两个人的拳头大一圈。

两个乞丐也不顾薛彪母亲的苦苦哀求，就准备要动手打薛彪和他的母亲。

薛彪站起来，一拳一个，两个乞丐都躺到了地上，其中那个话比较多的挣扎着想要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好你个小兔崽子，敢偷袭你爷爷，你给我等着！”他试了几下，却怎么也起不来。

薛彪抬脚踩在了那个乞丐的背上，道：“不要欺负我母亲！”眼中满是狠意！

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过话的乞丐，用手指着薛彪，张嘴道：“你……你……你……”

被薛彪踩在脚下的乞丐嘴唇挨地，含糊不清地道：“结巴，去！叫人去！”原来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乞丐是个结巴。

结巴乞丐看向被踩在地上的乞丐道：“叫……叫……叫谁啊？”

被踩在地上的乞丐嘴中含糊地说了一声：“滚！”就不再说话了。

薛彪的母亲看见儿子的作为，怕他惹出事儿来，忙将他的腿从乞丐的背上推开。

那个话多乞丐擦了擦自己沾满尘土的嘴，仍是恶狠狠地道：“好你们两个，等着，我叫我们大军来，看不把你这小瘪三打的满地找牙，把你这老寡妇打的筋断骨折！”

这乞丐的话音刚落，接着一声惨叫又从他的嘴中发了出来。薛彪一脚踩在了他伏在地上的手上。

薛彪的母亲喊道：“彪儿！”

薛彪才又抬起了脚。

结巴乞丐趁着每人注意他，他抄起一把靠在墙边的木棍，“咚”的一声打在了薛彪的后脑勺上。棍儿折了，薛彪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捡起折在地上的那半截木棍，反手“咚”的一声，结巴乞丐就倒在了地上，然后回头正打算在那话多乞丐头上来一下，被母亲及时制止了。

那话多乞丐看薛彪这么猛，心中害怕极了，他忙不得地给薛彪赔起了不是。薛彪不理他，只是关心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话多乞丐心中一动，转身去求薛彪母亲了。薛彪的母亲是个心善之人，让他俩离开，并嘱咐薛彪不要再为难他俩了。薛彪点了点头，那话多乞丐扶起结巴乞丐匆匆离开了薛彪的家。

人在苦难的时候，最容易受人的欺负，薛彪和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在两个乞丐事件之后，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波类似的事儿，都被薛彪的一身蛮力化解了。进而慢慢的，薛彪便响彻了乡里，还有他下手有些重，被他欺负过的人便给他取了个绰号“嗜血虎”！可见对他的害怕程度。这绰号，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嗜血虎”这个名字就传开了，传来传去，不仅仅那些欺负他的人害怕这个名号，连老百姓们也都害怕这个称号了。谁家孩子不听话了，只要大人说一声：“再不听话，就把你扔给‘嗜血虎’。”孩子还真就不哭了，可见“嗜血虎”这个称号在薛家庄的威慑力有多大。

转眼五六年过去了，“嗜血虎”这个名号也被传成了薛家庄所在的十里八村的大恶人，一个谁都不敢惹，谁见谁怕的大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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