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后一堂课

丁甲思考了将近一夜，第二天凌晨便双眼布满血丝地出了门。跟“病根子”交接完差事后，他来到了三号牢房门前。

甄秀才已经醒了，他看着刚刚坐到牢门前的丁甲道：“来了？”

丁甲点点头道：“嗯。唉！”

甄秀才问道：“叹什么气？”

丁甲失落道：“我昨天在外奔波了整整一天，对于您的事儿，我发现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本来我以为您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小事儿，凭着我近几年的关系，应该可以帮您解决的。可是……”

甄秀才笑了笑道：“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别为我的事儿操心了，谁都帮不上我的。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出了我年迈的母亲，她是我唯一的牵挂。”

丁甲听到甄秀才说起自己的母亲，便低下了头，他不敢跟甄秀才说他母亲的现状，他怕甄秀才承受不住。

甄秀才接着道：“来吧，丁班头，咱们抓紧时间学习吧，我感觉我能教你的也不是太多了，今天应该就是咱们的最后一堂课了，你以后多多温习咱们这段时间学的就可以了。”

丁甲将笔墨纸砚摆在两人的面前，甄秀才写着，讲着，丁甲一边磨着砚，一边认真地听着。

一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甄秀才伸了伸懒腰，说道：“好啦，结束了，最后我在教你一句话：为人谋事儿，事儿若能成，则成；若不能成，则先完善自身，等待机会，此之与‘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异曲同工也。”

丁甲点点头道：“先生，那人生在世，到底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重要，还是‘有诸己而后求诸人’重要？”

甄秀才道：“要分情况，看事态，任何事情不可一概而论。当该‘先天下’之时，则‘先天下’，当该‘先诸己’之时，则‘先诸己’。任何选择，任何方式，都要与你当时所处的境况为依据，所以能看清自己当前所处的境况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丁甲道：“那怎么才能看清自己当前所处的境况呢？”

甄秀才道：“不言不语不作为，多看多听多观察，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如履薄冰，都要有的放矢。管住自己的嘴，迈开自己的腿，少说多干。往往十年苦干会毁在一言不悦之上，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丁甲点点头。

甄秀才道：“好了，咱们都休息会儿吧。今后一定要记住，‘少言多干’这四个字！”

丁甲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甄秀才又叮嘱道：“在外人面前，最好别提及我，这对你的影响不好！”

丁甲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半夜，丁甲正伏在桌子上假寐，突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叫自己，丁甲睁开双眼，发现正是“大猛”，便道：“什么事儿？”

“大猛”道：“头儿，有几个衙差来了，说是提甄秀才过堂。”

丁甲一下清醒了，道：“什么？”起身向大牢门口走去。

此时，四个身着衙役官服的人正在大牢门外站着，为首的看见丁甲来了，忙招呼道：“‘甲鱼’，最近咋样？”

丁甲看到为首的人，也笑着道：“‘蒜头’，今天你当差？”

为首人一下变成了苦瓜脸道：“唉，没办法啊，只要我当差，必有事儿！”

丁甲道：“顺其自然吧！当的这份差，就得干这份差该干的事儿！”

‘蒜头’语带惊讶道：“呦吼，‘甲鱼’的思想提高了不少昂！说说，说说，怎么能提高这么多？以前你可也是一个不断唉声叹气的主儿昂！”

丁甲道：“我在这大牢，天天闷着，能有什么提高？现在这样，只能说咱变老了！”

‘蒜头’笑道：“是啊，是老了！都二十又三了！”然后话锋一转道：“算了，不聊了，赶紧办正事儿吧！把甄峰押出来吧！”

丁甲道：“大半夜的，押他过什么堂？”

‘蒜头’神秘道：“要是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谁会半夜里过堂呢？”

丁甲道：“谁主持过堂？”

‘蒜头’小声道：“还能有谁？咱们绍二爷呗！快去吧！”

丁甲道：“好吧，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给你们提人。”

丁甲来到三号牢房门前，小心地叫醒甄秀才道：“先生，又要提您过堂了。”

听到丁甲的话，甄秀才后背一阵耸动，翻过身道：“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他们是感觉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吧？”

丁甲抬起包扎着的手，又是一拳打在了墙上，道：“可恶！”

甄秀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道：“走吧！”

丁甲招呼“棒槌”过来，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给甄秀才戴上了木枷，然后扶着他走向大牢门口。

来到门口，丁甲打开大门，道：“‘蒜头’，交给你了。”多余的话，他也不便跟“蒜头”说，毕竟他是狱卒，甄秀才是罪犯，说的多了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蒜头’带着人将甄秀才接过去，向着丁甲一抱拳便离开了。

丁甲望着甄秀才远去的文弱身影，愣愣地出着神。

“棒槌”上前推了推丁甲的胳膊道：“头儿，人已经走了，咱歇着吧。”

丁甲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棒槌”道：“嗯，歇着吧。”

“棒槌”也不询问丁甲，对身旁的“大猛”使了个眼色，“大猛”便心领神会的走向了三号牢房。

丁甲看“大猛”去了三号牢房，心中有所感动，也便坐在了一号牢房门口，眼望着大门，等着甄秀才的归来。

可是左等右等，漫长的一夜时间过去了，甄秀才一直没有回来。丁甲已经从开始的担心，变成了后来的害怕，他害怕甄秀才这单薄的身体是否能承受得住这一夜的堂审，可是他一个小小的狱卒又有什么办法呢？丁甲焦急地来回踱着步，直到“当！当！当！”大锁的敲击声响起，他猛一回头，看到来的是“病根子”，眼神由希望瞬间变成了失望。

“病根子”看到来回踱着步的丁甲，笑道：“‘甲鱼’怎么滴？着急了？我今天还早到了半个时辰呢，那帮兔崽子应该都还没来吧？”

丁甲道：“没有呢，您是最早的！”

“病根子”道：“别废话了，赶紧开门吧，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么冷！”其实他的话比丁甲的话要多得多。

丁甲也不说话，快速打开了大牢的大门，让“病根子”进来。

“病根子”一边和丁甲交接着，一边问道：“有什么事儿需要交代吗？”

丁甲道：“甄秀才昨天半夜去过堂了，还没有回来，其他的一切正常。”

听到这些，“病根子”哦了一声，刚才他也看出了丁甲的心思有些不悦，原来是因为这事儿，便道：“‘甲鱼’，咱们要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作为咱们这些底层的人，有些事儿看着就行了，别引火烧了身，要是哪天真烧着了，我们连自己都有可能救不了，就别提管其他人了。”

丁甲点了点头，抱拳向“病根子”道：“我知道了，丙哥！”

“病根子”不再多言，交接完毕，打开大门，丁甲出去了。

丁甲走在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回家吧？他不想！去县衙吧，等等甄秀才出来，看看他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他又不敢！就算是看了，像他这样的小人物除了唉声叹气，除了用拳头捶墙，又能做什么呢？他恨这世道，恨这世道的不公正！可是自己生活在这世道中，本身也是这世道的一部分，所以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渺小，恨自己的与世无能，有一个字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那就是一个“争”，他现在虽是一个与世无能之人，但是他要做一个与世有“争”之人。他不想在像现在这样渺小，这样无能了，他要在这世道之中，努力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丁甲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悦闻茶馆”，他本想进去，却又停下了脚步，他想让自己的头脑糊涂糊涂，可是喝茶却会让头脑更加清醒，他不想要这清醒，尤其是今天！丁甲调转了方向，走向街的深处，他要去喝个大醉，借酒来麻痹一下自己。

丁甲走着，踢弄着路上的杂物，突然看见一块门匾，上边写着“小酒馆”三个大字。丁甲便走向了酒馆的大门，一个略显曼妙的半老徐娘迎了过来，“呦，大爷，这么早就来光顾妾身的小店啊，欢迎欢迎！”说着就伸手去拉丁甲的胳膊。

丁甲伸手推开了她那涂满粉黛的手，道：“来半斤烧刀子！”

那满脸胭脂的女子道：“好嘞，您随便坐，现在店里也没什么人。”

丁甲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不多时，那女子亲自给丁甲上了一壶酒，还有一只浅酒碗，问道：“爷，您还要些什么？”

丁甲问道：“你是老板娘？”

那女子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带些妩媚的腔调道：“是的，我是一个没有老板的老板娘。”说着，习惯性地给丁甲抛了个媚眼。

丁甲也不为所动，道：“再来一盘花生米，三两酱牛肉。”

老板娘答应了一声，便扭动着腰肢走开了，花生米和酱牛肉也上齐了，收起丁甲放在桌子上的钱，便去忙别的了。

丁甲自顾地吃喝着，三四口酒对一口花生米或者酱牛肉，很快就脑袋发晕了。丁甲端起一碗酒，向着面前的空中道：“先生，敬您！学生无能，不能帮您，学生我自罚一杯！”一仰头，一碗酒就下了肚，倒上一碗，又对着空中道：“先生，您怎能如此，今日学生我从心里与您断交，虽仍称呼您先生，虽有授业解惑之恩，但我绝不会走您走的路！”

酒一直喝到了日上三竿，丁甲才满身酒气的回到了家，倒头就睡。一夜无话。第二天就是咱们第一章说的故事开始时的场景了。甄秀才死了，这打击，使丁甲一时难以接受，一直持续了大半年，他才逐渐恢复了过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