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蚍蜉岂能把树撼

凌晨，丁甲机械地做完交接，连最后“病根子”跟他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进去，直到田老头递给他两个鸡蛋，他才回了魂。

他把一颗鸡蛋扔给了二号牢房的张杨氏，便来到了三号牢房前。丁甲看着已经用石子在地上写字的甄秀才道：“先生，您身体怎么样了？”

甄秀才道：“没事了。别看我是个书生，但是我恢复得还是挺快的。”

丁甲咧嘴强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儿就好！”将手里的鸡蛋递了过去。

甄秀才接过丁甲手里的鸡蛋道：“等天亮一点了，我们就开始学习吧。”

丁甲连声说好，他转身看“大猛”还坐在凳子上，上去就是一脚，口中道：“去去去！去一号牢房去，以后三号就归我了！”

“大猛”表情委屈地走开了。

大概一刻钟后，阳光照进了大牢，丁甲搬着凳子凑到了三号牢房门前，轻声道：“先生，咱们开始？”

甄秀才接过丁甲手里的笔墨纸砚，便开始了一天的教学。

他们两个是，一个愿意教，一个真心学。人啊，无论聪明与否，无论做什么事儿，只要是正事，只要忘我投入了，就一定会有所成效。丁甲饥渴似的学着，甄秀才也倾囊相助地教着，时间飞快，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转眼已有月余，甄秀才的身体彻底好了，丁甲的学识也成长了一大截。

这一天，天色渐晚，甄秀才直起腰，丁甲收起面前的笔墨纸砚，两人互视一眼，甄秀才先笑，接着丁甲也笑了，“哈哈哈哈……”的笑声从小到大，其他狱卒和犯人全都看向他们两人。五号牢房里的大汉叨叨了一句：“疯子！”“棒槌”斜眼看了他一眼，这货便不再吱声了。四号牢房的老头，正在打坐，听到丁甲和甄秀才的笑声，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便又闭上了。二号牢房里的张杨氏倒是有些好奇地扒着牢门向外望着。“葛大娘”站在二号牢房门前，看向丁甲道：“头儿，没事儿吧？”

丁甲收住大笑，回头道：“没事儿！”

其他狱卒便都坐回了原地。

甄秀才欣慰地看着丁甲道：“这段时间我能教你的，也都教给了，我观察你学的也很用心，不知道你吸收了多少？”

丁甲憨笑道：“吸收了有五六成吧！”

甄秀才道：“五六成？不少了。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好好总结温习，争取全部吸收，将这些学问全都变成自己的，融会贯通，学以致用。”

丁甲鞠躬，虚心道：“我会的！谢谢先生！”

甄秀才道：“我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大牢里的这些日子怎么过！”

丁甲道：“先生，明早我出去后，找找人，走走关系，看看能不能把您的案子重新审理，为您昭雪！”

甄秀才摇摇头道：“别费那事儿了。我已经感觉到了，我是活着出不去了。”

丁甲道：“怎么可能，您犯的又不是多严重的事儿，就算不能昭雪，您呆够了，也会自然出去的。”

甄秀才摇摇头道：“你上次参加的那个酒宴不是白参加的，那次的酒宴就决定了我是不可能再活着出去了。”

丁甲道：“不可能，放心吧，我一定给您个交代！”

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晨，丁甲交完班后，也不回家，直接来到了县衙门口，蹲在了衙门前左边的石狮子旁边。他要等个人，在他的心里，这个人一定会帮自己的。虽然甄秀才跟他说过主要是这个人在陷害甄秀才，但是从根子里，他是不信的。所以，他今天要好好求一求这个人，为甄秀才求一求，为自己现在的先生求一求自己曾经的先生。

绍师爷踏着走到县衙门口，刚想迈进那高高的门槛，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左边的石狮子后面传了出来：“先生，早上好！”

绍师爷停下脚步，扭头看去，丁甲已经从石狮子旁站了起来。他便道：“小甲啊。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儿？”

丁甲走上前道：“先生，您吃早饭了没？我请您吃道口的馄饨吧。”

绍师爷笑笑道：“我已经吃过了。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又不是外人！”

丁甲道：“先生，我想打听一下甄秀才的事儿。”

绍师爷听到丁甲说是为了甄秀才的事儿，他脸色一变道：“小甲，这事儿，你别打听了，也不能管！”

丁甲刚想再说话，绍师爷出言打断道：“甄秀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也别问了。我只当你今天没有来过，还有，要是以后你再管甄秀才的事儿，就别再别人面前提起我是你先生的事儿！”说道最后，绍师爷语气已变得十分严厉，头也不回地进了县衙大门。

丁甲看着绍师爷的背影消失后良久才缓过神来。他跺了跺脚，又转身向城东走去，他要去城东问问那个他曾经帮助过的一个有些头面的人，那人落难时曾经说过，以后有事儿，他可以直接去找他，直到今天，丁甲从未找过他，今天实在是迫不得已了。

丁甲来到城东东北角的一个牌楼前，牌楼上刻着“東鳌帮”三个鎏金大字，一粗布大汉在牌楼旁摆着一个水果摊，丁甲径直向牌楼内走去。

大汉抬头看着丁甲，并无惧怕之意，道：“差爷要找哪个？”此时的丁甲还是一身狱卒打扮。

丁甲回头一揖道：“墨鱼！”

大汉大量一遍丁甲，捡起摊位上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道：“墨鱼这里没有！苹果倒是多得狠，要不要来个苹果，准包你平安地来，又平安地去。”

丁甲明白大汉话里的意思，道：“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大汉道：“山野之人，哪有什么尊姓大名？就是一果农罢了。”

丁甲略带诧异道：“你就是果农？”

大汉点了点头。

丁甲道：“都说东鳌帮里有四大天王：二将一农一渔夫！没想到你就是‘农夫’。”

大汉语带警惕道：“差爷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丁甲一拱手道：“我是来找江里鳌王——洛流洋的。”

大汉打量着丁甲道：“你要找我们帮主？”

丁甲点了点头。

大汉道：“江里一只鳌，翻浪逐舟显威风！”

丁甲回道：“山上一面旗，风中尽显铁江流！”

大汉恭敬道：“敢问差爷大名？”

丁甲道：“上丁下甲！”

大汉深深一拱，道：“原来是丁兄，果农见过恩人！”

丁甲道：“严重了！洛兄在不在？”

大汉道：“在！丁兄请跟我来！”于是在前引路。

丁甲跟着大汉通过牌楼向里走去。转了几道弯，来到一栋房子前，房子的门是黑色的大铁门，门上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鳌。大汉上前敲响了门，“咚——咚咚咚——咚——”有节奏的五声。

“吱吖——”大门打开，一个短衫壮汉走了出来，一见是果农，便拱手道：“见过农天王！”

果农道：“不必多礼！快通报一声，就说丁甲丁兄来见帮主了。”

壮汉转身通报去了，不多时，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带着三个同样健壮的大汉在刚刚那个短衫壮汉的引领下来到了大门口。胡须壮汉一看见丁甲，便快步走上前，一抱丁甲的肩膀道：“丁小兄弟，一年多了，你总算来找我了。我出来的时候就告诉你，让你找我，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你的消息，你最近还好吗？”

丁甲看着壮汉笑道：“洛哥，我这牢里的小吏，怎能高攀您这一帮之主呢？”

洛流洋在丁甲肩上锤了一拳道：“穷客气！说吧，什么事儿？”

丁甲捂着肩膀笑道：“你就不打算让我进屋啊？”

洛流洋嘿嘿一笑道：“兄弟们，来见见我的恩人，这就是县大牢里的丁甲丁班头，花名‘甲鱼’！”

跟在洛流洋身边的三个大汉一起向丁甲拱手，纷纷道：“见过丁兄！”

洛流洋一边引着丁甲向里走，一边给丁甲介绍同行的人道：“这是黑将周肩，这是白将徐通，这是渔夫翁木须，那是果农离魂。”

丁甲一个个打着招呼。

洛流洋将丁甲引到一个房间内，分宾主坐下，道：“说吧，什么事儿？”

丁甲道：“洛兄，我想求你帮忙救一个人。”

洛流洋道：“什么人？”

丁甲道：“现在关在大牢里的甄峰甄秀才！”

洛流洋看向身旁的白将徐通道：“这个甄秀才是怎么回事儿？”

白将徐通起身拱手道：“甄秀才名甄峰，有才学，爱饮酒，心思木乃，少变通。得罪贾府少爷贾正，公堂上又得罪本县县令，已有暗令要致其于殁！”

洛流洋道：“谁的暗令？”

白将徐通道：“暗令来自省府！”

洛流洋点了点头，示意白将徐通坐下，扭头对丁甲道：“丁小兄弟，这个人本帮无能为力啊，我劝你也别管这事儿了。”

丁甲疑惑道：“洛兄，暗令是什么啊？”

洛流洋道：“暗令就是有权有势的人下的不在明面上的命令，这命令只要一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从有暗令以来，只有四次没有实现，一次是因为目标提前死亡，余下三次都是更大人物的介入。甄秀才这次已经被下了暗令，而且还是省府方面的暗令，我们爱莫能助啊！”洛流洋摊摊手，接着道：“我劝你也别插手这事儿了。像咱们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撼动下暗令的省府大人物呢？”

丁甲的心中一片死灰，对于洛流洋为其设的酒宴也没有参加，便告辞离开了。

丁甲回到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他也第一次有了想要成长的欲望！他不想再做一个蚍蜉，他想要做一个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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