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师要害老师

晚上丁甲收起甄秀才给他写的满满五大张纸，向甄秀才道了一声谢谢，就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凌晨，“病根子”来接差，丁甲将所有家伙事儿交给他后说：“丙哥，弟弟托您个事儿。”

“病根子”道：“说吧。”

丁甲道：“三号牢房的甄秀才，您多照顾一二，昨天我跟他约好了，要跟他学些学问。”

“病根子”深深地看了丁甲一眼，道：“‘甲鱼’我知道你年轻，而且有上进心，但是你要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别因为自己的不在意而惹祸上身！”

丁甲语带感激道：“谢谢丙哥的关心，您真是我亲大哥！”说着，丁甲伸手搂住了“病根子”的臂膀。

“病根子”轻轻推开他的手，一副你少来这套的表情，道：“‘甲鱼’，我跟你说的是很严肃的事儿，别不当回事儿！”

丁甲也表情严肃地道：“我明白了！我会把握分寸的，用一句成语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会遵守各种规矩的，不会将自己置于危地的！”

“病根子”道：“那就行！走吧！”

丁甲闪身出了大牢的门，回头轻声道：“丙哥，照顾一下昂！”

“病根子”扭头向里走去，飘来了一个字：“滚！”

丁甲微微一笑，往家走去。

一日无话。

第二日凌晨，丁甲来到大牢门前，还没有拍门上的大锁，就发现“病根子”已经提着灯笼站在门的另一边了。丁甲疑惑道：“丙哥，您怎么在这里站着呢？”

“病根子”也不答话，伸手打开了牢门上的大锁。

丁甲走进去。

“病根子”将东西都交接给他，转身便出了牢门，期间一句话也没说。

丁甲纳闷道：“丙哥，您这是怎么了？”

“病根子”将大门锁上，才抬头看向丁甲道：“‘甲鱼’，今天你应该是学不成了，三号昨晚过堂了！”

没等“病根子”说完，丁甲已经向里奔去。

“病根子”苦笑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丁甲来到三号牢房门前，他还没有说话，蜷缩在角落里的甄秀才带着一些虚弱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你来了，我先歇一会儿，等天亮了，咱们再学！”

听到这话，看到甄秀才还透着道道血痕的后背，丁甲眼睛瞬间充血，脸部发烫，他双拳紧握，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发出了两声咳嗽，咳嗽声沙哑。

甄秀才没有转身，也咳嗽了两声，这两声咳嗽带着他的身体一阵颤抖。

丁甲张开破了的嘴唇道：“先生，您好好休息吧，今天咱们不学了。”

甄秀才虚弱道：“还是要学的，耽误一天就少一天，我要抓紧把自己的学问教给你，晚了我怕来不及了。”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丁甲吃惊道：“怎么会？您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怎么会这么严重？”

甄秀才轻声道：“我的虽不是大事儿，但是我得罪的却是大人！”

丁甲回头看了一下“大猛”，“大猛”也在抬头看着他。

丁甲道：“‘大猛’，今天你去一号吧，我在这里值守。”

“大猛”点了点头，便走向了一号牢房。

丁甲对蜷缩在那里的甄秀才道：“先生，您好好休息吧，今天我在您门前值守。”

甄秀才没有说话。

丁甲坐在三号牢房门前，心中五味杂陈，他同情甄秀才，他恨自己对于甄秀才所遭遇的事情的无能为力，他又想到“病根子”对他说的：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良久，他似是在心中说服了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吃起了“葛大娘”刚才给他放到桌子上的饭菜。

一直到中午，丁甲都没有再跟甄秀才交流一句话。甄秀才也一直蜷缩在牢房角落里，一上午没有动，放在地上的饭也没有吃。丁甲手里把玩着一颗鸡蛋，这是准备给甄秀才的。

“葛大娘”将中午饭放到了丁甲的桌子上，丁甲道：“没胃口，你把里边的撤了，把这个放进去吧。”丁甲向着三号牢房里边使了个眼神。

“葛大娘”便叹了口气，将桌上的饭放到了三号牢房里，将牢房里剩下的饭收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甄秀才从地上艰难地爬起了身，看了看坐在外边的丁甲，又看了看地上的午饭，他端起放在地上的水碗抿了一口，湿了湿干燥的嘴唇，沙哑道：“丁班头，咱们开始吧！”

丁甲站起身，道：“今天不学了，您先吃点饭吧。”

甄秀才摇了摇头道：“不行，今天必须学，我早就说过了，我能教你的机会不是太多，咱们得抓紧！”

丁甲走上前，将手里的鸡蛋递过去，道：“就算是学，您也得先吃点东西吧，要不您的身体怎么能撑得住呢？”

甄秀才点点头道：“好的，我吃点！”伸手接过了丁甲手里的鸡蛋。

大概一刻钟后，甄秀才将面前的碗筷划到了一边，示意丁甲将上次收起来的笔墨纸砚摆出来。

丁甲将上次甄秀才写的所有文章在三号老门前一字排开。

甄秀才隔着牢门，为丁甲一一讲解，丁甲认真听着，偶尔记录，偶尔请教，时间飞快，转眼，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甄秀才也停止了教学。

丁甲收起面前的笔墨纸砚，真诚道：“谢谢先生！”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甄秀才对于丁甲的感激没有过多回复，咳嗽了两声道：“后天继续，今天就到这里了，对于今天讲的，你回去了好好总结一下，常温习，常总结，学问才会是你自己的。”

丁甲点点头，道：“先生，昨晚你怎么又去过堂了？”

甄秀才叹息道：“我得罪了小人，而且是挺有势力的小人，以后动不动就过堂，是免不了的了。”

丁甲疑惑道：“就是那个贾秀才？”

甄秀才道：“有他，但他还够不上‘小人’这个称呼，他也就是个文人里的下三滥，真小人乃是咱们县太爷跟前的红人，绍德，绍师爷。”

丁甲吃惊道：“什么？绍师爷怎么了？”

甄秀才道：“昨夜，衙役将我带到公堂，我以为是县令大人要审我，没想到不是，而是绍师爷。上去我向其行了一礼，问绍师爷有什么事情。绍师爷也不答话，只管叫人对我用刑。用完刑，他才说道：‘甄峰，有人想让你成为真疯子，我也没办法，答应别人的事儿，我得办啊！还记得曾经我在故仙镇当私塾先生的时候，想让你给指点一二，你却结着酒劲儿羞辱我的事情吗？’到这时候，我才明白绍师爷要针对我，不仅仅是贾家的影响，还有以前的旧怨。可惜，到现在，对于绍师爷所说的我羞辱他的事情仍是没有任何记忆。”

丁甲道：“甄先生，我就是故仙镇的，以前我就跟着绍师爷上了一年私塾，他也算我的先生了。”

甄秀才惊讶道：“哦？没想到啊！”

丁甲道：“您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等交了差，我去给他解释解释去。”

甄秀才摇头道：“不必了！你最好别去，你现在在他的眼中其实什么都不是，虽然我对绍师爷知之甚少，但是从昨夜的接触来看，他是个薄情寡义之人，现在可能对你还念一丝师徒之情，但你要是干预了他的事情，我想他未必会再容你，甚至可能会报复你，进而适得其反，我也就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教你做学问了。”

丁甲想想，自己跟绍师爷虽有师徒之名，却很少交流，上次去贾府，绍师爷能叫上自己，应该算是偶然吧，甄秀才说的不无道理，可是，看着甄秀才被如此折磨，丁甲又于心不忍，道：“甄先生，您看看您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怎么我也得找他理论一下吧？放心吧，我可以把握分寸的！”

甄秀才坚决道：“还是不要去了！这点小伤，我可以忍受得住。别看我明面上只是个酸臭的秀才，但我的身子骨硬着呢。这叫铮铮铁骨！”说到这里，甄秀才摆了个显示自己肌肉的动作，努力向着丁甲笑了笑。

丁甲无奈苦笑道：“好吧！明天我给您带点金疮药来。”

甄秀才欣慰地点点头。

两人便不再言语。晚饭后，甄秀才早早便蜷缩在草席上睡觉了。丁甲也没有干什么多余的事儿，一手承桌拄着脑袋，在那里一下一下似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一夜眨眼就过去了，第二天丁甲交完差后，他迅速跑到路口找打一个江湖郎中，买了药，送到大牢，嘱咐“病根子”将药交给甄秀才后，便回了家。这一天在家，他什么事儿都没有干，甚至连中午饭都没有吃，他在想事儿，想自己以前的老师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现在的老师？他有心想去问一问绍师爷，可是想起甄秀才的忠告，他又放弃了这种想法。

一天眨眼就过去了，夜晚的睡梦中，丁甲还在叨叨：“为什么老师要害老师？为什么？”

窗外，猫头鹰的咕咕声，还有偶尔的狗吠，丁甲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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