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差事儿不想提

三年后的一个凌晨，天还未亮，无鸡鸣，无狗吠，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城西，城墙根儿下，一排简陋的平房，在最末尾的房间内，传出了“呼——呼——”的声音，是有人在吹动火捻，接着有光亮透过窗纸照在了房前的城墙上，屋内又传出“簌簌”的穿衣声。不多时，灯灭，“吱吖——”一声，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屋内走出，又是“吱吖——”一声，关上了房门。

丁甲头还有些晕，心情却异常的轻松，脚步迈得飞快，匆匆，四周寂静无声，耳边只有因快步行走带起的风声。他不时地抬头看一下天色，心里想着：“应该不会迟到了吧？也不知道先生怎么样了？”

前几天就因为一次迟到，他与“病根子”产生了些不愉快。“病根子”大名叫丙艮，是丁甲上一班的班头，每次都是丁甲接“病根子”的班。为了不再迟到，丁甲今天早上早起了一刻钟，并加快步伐向衙门走去。

丁甲在衙门当差？说不是吧，他也是，说是吧，他一般不会主动提起。只因为他在县衙大牢当差，这是衙门内最上不得台面的差事。只不过蛇有蛇窝，鼠有鼠洞，丁甲将这狱卒当得还算称心。他不像“病根子”、“棒槌”、“大腿儿”似的，每天都是抱怨连连，咒爹骂娘的。“棒槌”和“大腿儿”也都是丁甲的同事，同为县大牢的狱卒。对于狱卒这个差事，丁甲还是十分珍惜的，毕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差事，他才从那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中解脱出来。能够进城，过上温饱的日子，所以他对这差事加倍珍惜，珍惜到了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程度。这不，就因为前次的迟到，他看出了“病根子”的不愉快，所以今天就起得早了些，往县大牢紧赶慢赶。

“当——当——当——”丁甲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举手拍了拍县大牢大门上的大锁。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道亮光，“病根子”提着一盏发着黄光的灯笼从大牢深处晃了过来，灯笼上写着一个“卒”字。一道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传来，“呦呵，可以啊，今儿‘甲鱼’没等太阳晒屁股就来了昂！”

丁甲“嘿嘿”一笑道：“丙哥早！”“甲鱼”是丁甲的绰号。也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我的原因吧，在他们这个圈里，这个层次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绰号。

“病根子”麻利地打开牢门，丁甲闪身走进，然后迅速地将牢门锁上，转头问“病根子”道：“丙哥，其他兄弟都换班了没？”

“病根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换了，‘大腿儿’今儿连值，还他上次请假的班，就剩咱两个班头没换了。”

“对不住！对不住！”丁甲一边尴尬地陪着不是，一边接过“病根子”手里的灯笼和钥匙。

“病根子”将腰间的佩刀也取下递给了丁甲，有意无意地道：“真他娘倒霉！‘甲鱼’，昨儿晚上三号牢的没有挺过去，尸体放到黑洞了，若今天没什么事儿，明天我接班后就可以报县衙处理了，别的没什么事儿。”

丁甲脸色一变，点了点头。

“病根子”用眼神示意丁甲打开大牢的大门。丁甲赶忙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了牢门上的大锁，“病根子”走出牢门，吹着口哨消失在天边渐白的茫茫晨色中。丁甲锁上牢门，提着灯笼向大牢深处走去，他要巡视一边牢房。这是县大牢班头接班后都要做的，也是王八的屁股——规定！

幽暗的大牢里，墙上的油灯发着幽幽的黄光。一号牢房空着。二号牢房里关着一个女囚，名字叫张杨氏，正蜷缩在角落里睡觉。三号牢房也空了，丁甲站在三号牢房门前驻足良久，才又向前走去。四号牢房里，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正靠墙上坐着，蓬松的头发遮面，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五号牢房里，一个光头大汉正成“大”字躺在茅草垫上，呼噜震天。县大牢里总共有十八间牢房，也只有一号到十号常用，再往里几乎就没怎么用过了。这不，现在牢里只有五个牢房有犯人，昨晚上又过去了一个，只有四个牢房里有犯人了。巡视了五号牢房，丁甲并没有停下脚步，还是往大牢深处走去，径直来到十八号牢房后的一排孔洞处。只见在一个孔洞里头下脚上地栽着一具尸体，这就是“病根子”说的三号牢房里的那个没有挺过去的犯人。丁甲走上前，眼神复杂地用脚踢了踢露在孔洞外的尸体的脚，眼看没有什么反应，心中无限感慨，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便转身向回走去。作为班头，他的职责就是看守大牢大门和一号牢房的犯人，并管理其他狱卒，现在一号牢房里没有犯人，他便可以只管在那里休息了。二号牢房有女狱卒“葛大娘”看管，她现在正趴在二号牢房门前的桌子上睡觉。三号牢房由“大猛”看管，三号牢房的犯人没了，“大猛”接了班也就闲了，坐到四号牢房前，和连值的“大腿儿”小声地聊着天。五号牢房由“大腿儿”看守，“大腿儿”现在也正四仰八叉地睡着，呼噜声一点也不比五号牢里的小多少。丁甲径直往一号牢房走，没有一点声音，看到“大猛”和“大腿儿”也没有言语，来到一号牢房前，将灯笼吹熄，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了。

一个多时辰后天亮了，阳光照进大门，深深的大牢里也多了一丝光亮。丁甲睁开眼睛，向里看去，其他狱卒也都伸着懒腰向他看来，一道女声首先响起：“丁头儿，该吃饭了吧？”

丁甲看向 “葛大娘”道：“葛婶饿了？别着急，老田头快来了！”……

“当、当、当！”丁甲等人齐齐向大门看去，一个兵丁装扮的老头正用一个大铁勺敲击着监牢大门上的大铁锁。丁甲面带谄笑地快步向大铁门走去，边走边道：“田爷，您总算来了！大家伙肚子都饿瘪了！”送饭的老头看也不看丁甲一眼，自顾弯腰把饭菜通过大门的缝隙放到牢内的地面上。

丁甲也不恼老头的无视，他也自顾自地翻看着送来的饭菜，“呦呵！今天的早饭不错嘛！玉米糊糊！咸菜帮帮！黄面窝窝！”丁甲百无聊赖地报着菜名，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的味道。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走到了跟前，“大腿儿”凑上前道：“丁头儿！这不跟以前一样嘛！”丁甲不搭理他，“大猛”拽拽他的衣角，“大腿儿”便知趣地闭上了嘴。

田老头放完饭，才抬起头看向丁甲一众人道：“老规矩！不吃了给犯人！”说完转身便欲离开，丁甲赶忙道：“哎！田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说着右手食指和中指掐成一个圆形，田老头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大铁勺伸过大门的缝隙到了丁甲的面前，里边有两颗圆滚滚的鸡蛋。丁甲赶忙接过来，大铁勺收回，田老头一边向远处走去，一边自语道：“可怜啊！可怜！”消失在了转角。

丁甲将两颗鸡蛋揣进怀里，端起最重的玉米糊糊放到了一号牢房前的桌子上，对其他人道：“还愣着干嘛？吃饭啦！”大家伙便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

饭毕，“大猛”和“大腿儿”抬着饭桶，“葛大娘”给各个牢房的犯人分饭。分完饭后，大家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喝着水，聊着天儿。丁甲走到二号牢房前，“葛大娘”只是抬头看了看，对于丁甲的举动并未有过多的反应。丁甲敲了敲门上的锁头道：“张杨氏！”二号牢房里的女囚抬起头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丁甲。这是一副饱经沧桑，却无法掩盖其美丽的脸庞，只是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从眼角延伸到了嘴角，给这脸庞增添了些许狰狞。丁甲也不言语，将怀里的两颗鸡蛋取出，随手扔到了牢房内的草垫子上，张杨氏捡起，疑惑地看着丁甲。丁甲道：“从今以后，你吃两个。”张杨氏，低下了头。丁甲便转身往自己的岗位走去，转过身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葛大娘”喝着碗里的水，头也不抬地轻轻地道：“这张杨氏可算是遇上好人了。”听到这些话，丁甲并没有什么反应，张杨氏却是一顿，抬起头，用手理了理眼前的长发，看向还没有走远的丁甲，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丁甲来到自己的位置，端起桌子上的水碗便猛灌了一口，突然像是又想到什么事儿似的，放下水碗，猛地站起，招呼一声：“大家跟我来！”

“葛大娘”、“大猛”、“大腿儿”全都停下动作，站了起来，齐齐看向丁甲。

“大猛”道：“怎么了，头儿？”

丁甲快步向大牢伸出走去，边走边道：“都跟上！”

四个人来到大牢深处的孔洞处，看到三号牢房的犯人尸体还好好地栽在那里。

丁甲对“大猛”和“大腿儿”道：“把尸体拽出来！”

“大猛”和“大腿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心里都有一千个不愿意，可是看到丁甲严肃的表情，便只有挽了挽袖子，硬着头皮干了。“大猛”和“大腿儿”一起用力，将尸体拔了出来，横放到了地上。这尸体被用一个破草席裹着，丁甲走上前，用刀鞘拨开了裹在尸体头部的草席，映入众人眼帘的正是三号牢房那个书生打扮的人的脸，虽然现在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且脸上脏得过分。丁甲弯腰擦了擦尸体嘴角的血污，众人疑惑地看向丁甲，丁甲道：“没事儿了。把尸体还栽回去吧。”

“大猛”和“大腿儿”刚想动手，丁甲似乎有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喝了一声：“停！”然后脸色又瞬间恢复正常，对众人说：“你们都回自己岗位吧，我来放这尸体。”

大家伙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也并没有反驳，因为此时，丁甲的脸色异常难看。

不多时，只见丁甲从大牢深处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处。只见他不言不语，双眉紧锁。众人也就不再胡乱闲聊了，整个大牢里，只剩下了风声和呼吸声。

“喂！小王八，想不想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五号牢房里的大汉扒着牢房的大门，冲着丁甲在的位置喊道。丁甲没有任何表情，仍是双眉紧锁。“大腿儿”站起来，向五号牢门踢了一脚，嘴里喊道：“滚回去！”大汉看了“大腿儿”一眼，便惺惺地坐到了草垫子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