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信任

竹叶萧萧，林间一人早已迷失了方向，犹如瓮中之鳖。而林外竹屋里，第一次相见的双方却相谈甚欢。

许归最先起的头，给谢潮生和白流霜讲述朝廷如今的局面，尹溯和许憬则是不时补充几句。

“景昌六年时，阿珉虽已察觉到暗阁这么一个存在，但是他们实在藏得太深，且当时不少重要的地方官员都已经替换成他们的人，阿珉的身体也因为长期服用慢性毒药，加上打仗时留下的旧伤，身体不断走向虚弱，再无精力去与暗阁斗智斗勇，竭力也只能护我们母子周全……”

说到最后，许憬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尹溯的眼角也有些发红，却仍故作坚强地凑到许憬身边轻轻着拍抚她的后背。

他们讲述完之后，白流霜也总算是从这话里行中了解到情况，明白他们处于明显的劣势，如同方才的白子。而尹溯，等的就是那颗可以出奇制胜的棋子出现，打黑子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朝廷中八成官员皆是前朝余孽，剩下二成不过是毫无背景的寒门布衣，或有把柄在暗阁手中，不敢反抗；或是随波逐流，不成障碍。而地方官员在景昌时期便已经全部是暗阁的人。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当务之急应当是壮大势力，以及找到暗阁据点。”

谢潮生对所得到的信息作了一个提炼并进行补充，说到此处，略一停顿，见许憬与尹溯都点了头，许归也没有意见，便继续说道：“微臣在宫外有一友人，可以帮我们打探到暗阁据点，至于这势力如何壮大，陛下与太后娘娘也不必担忧，只需要找到可信合适的人选，剩下的交给微臣便可。”

“潮生兄，你那友人可信得过？”

虽然尹溯不再介怀谢潮生与他保持君臣距离，不过他依旧将他视作自己人，以兄弟相称，只是对于他未曾当面见识了解过的存在仍然怀有警惕之心，就连方才白流霜，也是有许憬开口，他才勉强放下戒备。

“请陛下放心，微臣愿以性命作担保，她绝非暗阁中人。”

尹溯似乎还想追问些什么，却被许憬轻轻按住，尹溯看着许憬，想问的话终究咽下，只道：“既如此，那便交给潮生兄了。你只管放手去做，其余的自有我担着。”尹溯那还有些红润的眼睛闭上，再睁开时便是一片坚定，“这么多年韬光养晦，也该让那些人知道，我可不是吃素的啊！”

白流霜站在一边，将他们的对话与行为观察个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且他们之间约莫是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事，却又不敞开讲，叫她那好奇心犹如爪子挠心，痒得慌。

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被许憬见了，倒叫她忍俊不禁，方才因回忆的低落情绪霎时间便烟消云散。

“霜霜可是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不用怕。”

得了许憬这般保证，白流霜像是得了免死金牌般，一下子将压抑了一路的疑惑和猜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那个密文是谢潮生拿过来的案牍吗？里面是不是写着这个竹林阵法的结构啊？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写在案牍上不怕被他们的人解出吗？为何就可以通过能不能解开密文来确定我们的目的？这也太草率了吧！还有还有——”

“霜霜就算有十万个为什么，也要一件一件的问嘛！不过想必你也猜出来一个大概了，我便直接回答你吧。那密文确实是写在案牍之上，谢潮生的祖父明新伯伯与我是旧识，后来之所以能察觉到暗阁的存在，多少也有明新伯伯的功劳。

“幸好早在开国之初，阿珉有先见之明，在我们许家秘传阵法逐影迷心的基础上，与我一起改成这竹影迷心的大型阵法，将以真人作为阵眼改成以实物作为阵眼，作为这片藏匿之处的屏障。知道暗阁的目的后，阿珉信不过别人，便将这阵法的一些奥秘以密语的形式交给明新伯伯。

“而在溯儿告知我此次状元的姓名时，我便知他就是明新伯伯的孙子，便以此密语写作密文，试他一试，探探明新伯伯可有告知他暗阁之事，若是对此密语与暗阁之事一概不知者，皆看不出密文异常。而在方才下棋之时，谢知所言也已能让我们打消疑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想必霜霜也是明白的。”

白流霜点了点头，总算是消化完了，却又想起些什么，刚欲开口，便有人抢先一步，回答了她心中的问题。

“放心，被迷阵困住的那人无法逃脱，在他之前暗阁便已经知道这里的存在，几次三番探寻，但都因为此阵核心已经改良，所以尽管原来许家的逐影迷心在南田一战中出现，但他们仍然找不到破解之法。由于为了闯入这里，暗阁已经折损了许多人手，他们干脆就放弃了这里。不过——”

尹溯语气拉长，表情凝重地看着谢潮生，“这次监视你的人跟着你闯进了这片竹林，且被困其中，待你出去，便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势必要对你下手。潮生兄可千万加强警惕。”

“谢陛下提醒。此番赶来赴约，自是知悉后果，做好万全准备，还请陛下放心。”谢潮生后退一步，站到原本在他身后的白流霜身旁，看了她一眼，朝尹溯郑重地作了一揖，道：“请陛下恕罪，先前微臣对侍卫流霜的身份有所隐瞒，还请允许微臣重新介绍。”

白流霜听完，整个人一下子僵住。因为早在她成为谢潮生的侍卫之后，便与谢潮生约定好不将她的身份暴露，唯恐会牵扯到北杨寨的人们以及师父与他的友人。

尽管先前许憬在院子中打趣谢潮生应叫她姑姑以及说出一些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时，她便暗下猜测他们也许早就调查过她，或者通过什么途径知道她的存在，刚开始白流霜还设想过许憬与白芷也是旧识。

后来听许憬说她与谢明新是旧识，而谢明新与白芷是旧识，许憬通过谢明新知道她的可能性更大。可即便如此，其中还是有诸多疑点难以解释，而这些疑点恰恰便是他们一直不肯明说的事。

如今谢潮生突然要坦白她的身份，不知存的什么心思，但她也很清楚她无法阻拦，毕竟这样只会让尹溯刚对她打消的疑虑重新滋生，甚至会更甚，再难洗清。于是白流霜便沉默不语，看着谢潮生究竟想说什么。

“祖父与元安时期的丞相白芷素来兄弟相称，而流霜便是白叔公之徒白意白流霜。她继承了白叔公的衣钵，武功早已练至炉火纯青。若说那颗出奇制胜的棋子，与其说是我，倒不如说是她。有她在，陛下无需忧虑。”

寥寥数语，既将白流霜的身份供出，又让尹溯知道谢潮生先前为何隐瞒，以及如今又为何供出。

谢潮生的祖父谢明新，尹溯是可以肯定他的心在襄国而非程国，且目的与他们一致。既如此，他与白芷交好，便可以肯定作为前朝丞相的白芷亦无异心，他教出来的徒弟，虽不敢百分百确保，但在一个环境耳濡目染生长下，除非这个环境格外极端，否则价值观应该都大同小异。

虽然通过这么一小段时间的接触他还无法确定白流霜的人格，不过方才许憬为她万般辩护，于此种种，尹溯决定信任白流霜。

若谢潮生没有确定他们三人的态度之前便将白流霜的身份和盘托出，无论许憬如何维护，他或许都会将此人排斥在外，难以轻信。

而此时谢潮生在自己担忧他安全时将此信息透露，不仅能增强信息的可信度，保护了白流霜的同时还为她取得信任，而且起到一定的强心剂作用，毕竟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确实安心了不少，至少他们的武力值大大提高了。

见尹溯并没有生气之势，白流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在谢潮生说完之后她便已经领悟到他的用意了，只是尹溯的态度不出，她心中的弦仍是紧绷状态。

不过随后白流霜便听到了尹溯唤她“姨娘”，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连连摆手，嘴里嚷着“担不起”。

“陛下就别折腾我了，听多了都感觉要折寿呀！”

“我比你小，本应叫姐，然你又唤娘亲作姐，不唤姨娘又该唤甚？”

“这辈分可真的是太乱了，我现在头都大了。陛下既然本就不在意礼制，不如直接唤卑职名字，不被长辈的关系束缚，也省了诸多麻烦。”

白流霜说完，像是刚想起在场便有一位长辈般，有些心虚地看向许憬，却见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随后便是一个飞扑过来。白流霜本下意识想要避开，但又怕她扑空，便硬生生定住脚步，被许憬抱了个满怀。

“还得是我霜霜，团队就要有团队的样子嘛！总将我和溯儿放到那么高的位置，着实不适。霜霜你既这般说，自己也须改口，不必总陛下卑职的了，随意些便是。”

既是自己先开的口，且平日里也随意惯了，此刻白流霜倒也不再扭捏，在许憬那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说道：“那以后流霜便承蒙雨桐姐与溯儿的照顾了。”

“流霜姐不客气，等以后我掌握了实权，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以内，保管实现！”

尹溯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给白流霜许下承诺，殊不知此时他的诺言将会改变未来江湖的格局，不过那已是后话。

看着因她的改口而露出欣喜神色的尹溯，白流霜有些恍惚，原来帝王也是可以与百姓距离如此近的。或许是因为尹溯从未将自己当作帝王家，或许尹溯也羡慕着寻常百姓的羁绊，或许尹溯并不认为自己高高在上……

不管是什么原因，也只有尹溯本人最清楚，不过此时的她并不想对此究根问底，只觉得改口之后，她心底便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一根线将他们连接到一起了，她像是找到了归属感，心也安定了不少。

之后在白流霜、尹溯、许憬三人的威逼利诱下，谢潮生与许归两大固执也终于改了口。五人的距离似乎一瞬间拉近了，竹屋中不断传出笑声，欢畅云霄，直至黄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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