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竹林

白流霜跟在谢潮生身后出门，学士院的门口右侧种有一颗石榴树，此时已亭亭如盖，正是榴花初来的季节。

白流霜见了那满树将开未开的花骨朵与已经开始争妍斗艳的花簇，不禁赞叹：“五月榴花照眼明，转眼居然已经过了两个月，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还以为我这个寨主会一直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谢潮生见白流霜在树前停驻看花，便也凑到她身边停下，不看花独望她。

“如果我没有出现，你难道也甘愿就这么在山寨中过一辈子吗？”

白流霜感受到谢潮生的视线，也转移目光与他对视。如此近的距离，如之前在枇杷树下第一次相视时一样，谢潮生的视线也依旧如冰似火，矛盾中又尽是和谐，可白流霜依旧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

这次她没再逃避这道目光，就这么回望着答道：“或许吧！你上次说的那番话，令我茅塞顿开，如今我心中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什么答案？”谢潮生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

“这只是一个猜想，假如以后有机会实现，到那时再说不迟。”

白流霜看着谢潮生那副淡淡的态度，只觉得他似乎也没有太大兴趣，一下子就失去了分享欲，转身继续往前走，嘴上还不忘催促。

“你不赶时间吗？还杵那干嘛呢？”

谢潮生见白流霜一个人生闷气的样子，不由得笑意更深，快走几步赶上后便走在前方带路。而白流霜则一路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路，就是不看谢潮生一眼。

不过在跟着谢潮生走进一片竹林之后，白流霜便不得不紧紧盯着他看了，因为这片竹林一眼望去漫无边际，头顶竹叶交错，掩盖了大片天空，叫人辨不清方向，脚下的路杂乱无章，甚至可以说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若是没有熟悉路线的人，极易在这片四面八方没有区别的竹林之中迷失方向。

眼见着谢潮生自从进了这片竹林，便在逐渐加快步伐，沿着小道绕了许多圈。白流霜紧随其后，虽不知其中明细，但她能感觉到身后一直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便也静默不言。

不过走着走着，白流霜便察觉到谢潮生的走法有一定的规律，虽然脚步依旧紧跟，但是竟也分出些神，开始观察四周。

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觉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然而谢潮生依旧没有停下。不仅如此，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此时他的走法和前一种相似却大相径庭，可若非有心留意，只会觉得没有差别。

白流霜此刻已经大致猜出些什么了，只是如果此时去追问前因后果，只怕会扰乱谢潮生，导致一步错步步错。便缄默不言，跟在谢潮生身后直到走出这片竹林。

渐渐的，周围开始泛起薄雾，越往前走雾气越浓，最浓时白流霜压根看不清走在前面的谢潮生，得伸手扯着他的衣袖才总算没走丢。等到浓雾逐渐变得稀疏时，白流霜便知快到头了。

等到迷雾消散殆尽，眼前已是一片豁然开朗，在一片平旷的土地之上，有一间还算宽敞的竹屋，院子里坐着一名黄衣男子和一名紫衣女子，远远看上去像是在下棋，还有一名黑衣男子就静静地站在坐着的男子身后。

此刻那名黑衣男子大概是感觉到白流霜二人的存在，正低头弯腰与坐着的黄衣男子说了些什么，黄衣男子点点头后，便见他径直朝门口走来。

谢潮生走到门口后也站定了，一直等到黑衣男子走到跟前，他才恭敬地行了个礼，开口介绍。

“下官新晋翰林学士谢知，携侍卫流霜，拜见太尉。”

白流霜在谢潮生行礼时她便识趣地学着谢潮生作揖，此刻听到谢潮生称呼此人为太尉，心下有了些猜测，但仍觉不可置信。

“鄙人许归，不必多礼，能找到这里，想必已解出密文。陛下和太后已久等，请随我面见。”

许归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眼神更是冰冷，看向白流霜时直叫她不寒而栗，定了大概三秒才移开视线，微微后退让开位置让二人进去。

谢潮生和白流霜进门后，便跟在许一尘的身后来到石桌前，此刻棋盘上的黑子明显多于白子，然白流霜到底没有接触过围棋，不太懂此时的战况如何。加上下棋的两人身份尊贵，她便保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在一旁安静观察局势。

谢潮生行礼后便站在圣上的身后，静等这盘棋下完。圣上便是方才看到的黄衣男子尹溯，虽是黄衣，却有些简朴，不知是一向如此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而太后的紫衣比圣上的更为朴素，若非在此隐蔽的环境，若非根据谢潮生的行为猜测，若非许归亲口说出，仅仅在这样一个林间小屋见到，或许只会觉得这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更别说他们的一举一动，虽有一种端庄威严的气质，却更多的是随性洒脱，特别是太后身上所体现出来的。

白流霜起先有些惊异，后又想明白了。先皇尹珉在前朝时是大将军，出身也不过是白屋寒门。太后许憬乃武将世家出身，尹珉还在起义时许憬便已陪他四处征战，行走江湖时也听说两人十分恩爱，尹珉的后宫只有许憬一人，许憬平日里便是不拘小节的性格，毫无名门闺秀的姿态，做出的许多标新立异的举动更是轰动全国，但是尹珉的态度永远都是纵容与支持。

如此痴情专一的尹珉，更是被全国百姓所敬仰，同时也带了个好头，引起许多文人雅士纷纷效仿。以至于八年前，许憬还是皇后时，对外宣称病逝，全国上下都为这么一对神仙眷侣感到可惜，也为许憬英年早逝感到痛惜。

没成想到，当时宣称的病逝，不过是尹珉为了保护许憬所造的谎言。根据之前谢潮生与她说过的，不难猜出，尹珉早便已经察觉到暗阁的存在，但那时或许已经无力回天，所以他竭尽所能地保护家人，并制造了这片绝无仅有的竹林阵法来作为他们的避风港。

“娘，您输了。”尹溯蓦然开口，将白流霜的千思万绪拉回现实。

不过失神片刻，棋盘上的局势竟已天翻地覆，竟是最初认为处于弱势的白子获胜，白流霜不由得对尹溯刮目相看，她承认一开始还是有些小看他了，主要还是谢潮生之前所说的傀儡皇帝，叫她一不小心便先入为主了。

“溯儿棋艺果真精湛不少，这局可谓是铤而走险啊！佩服！佩服！”许憬连连称赞，拍手称快。

“还是娘教得好。”尹溯腼腆地笑着，挠了挠头，已不见一点圣上的威严。说罢，又将头转向谢潮生，“谢爱卿此番观棋，可有何见解？”

“回陛下，此局有三妙一奇。一妙妙在深谋远虑，顾全大局；二妙妙在独具慧眼，步步为营；三妙妙在背水一战，逆流而上。”

谢潮生见尹溯转头问他，便连忙走到石桌旁边面向尹溯，行礼回答，而说到这时，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掌指向棋局中的一颗白子，才道：“这一奇，便是这颗棋子，可谓是扭转乾坤的一子。且它下法奇异，不到最后一刻竟都摸不着头脑，看不出里头学问，一直到它派上用场，才叫人恍然大悟，竟是这般用处。”

白流霜听完后才知这一局竟是这般扭转局势的，而尹溯听完更是眼睛都亮了起来，“潮生兄果然是同道中人，既如此，以后大家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只管唤我名便是。想必如今局势潮生兄已心中了然，我们且入屋细议。”

“陛下，这不合礼制，还请陛下不要妄自菲薄啊！”谢潮生听罢，诚惶诚恐，竟叫白流霜想起谢潮生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般疏远尊敬，不曾想短短两个月，两人的关系已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啧，阿尘这么说，你也这么说，聪明归聪明，就是死板，不懂变通！”

尹溯有些赌气地转身往屋里去了，而他口中的阿尘便是许归许一尘，他见尹溯离开，便朝许憬示意后跟上他。

许憬看着他俩走远，转头看向犹如犯了错不敢抬头的谢潮生，语气温柔地开口安慰道：“溯儿小孩子心性，觉得平日里端着一副皇帝的架子已经很累了，在这便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不愿受这些礼制拘束，活得随性些，你莫见怪。不过溯儿说得没错，你既已来了这里，便是与我们同道的，不必如此拘谨，说起来，我家与你家也是有些渊源的。”

“晚辈明白。”谢潮生总算将头抬起，却不愿多说，倒是让白流霜感到惊奇，武将世家许家竟与谢家有联系，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征战沙场，一个行走江湖，相遇倒也不足为奇，便不放在心上。只是刚一抬头，却见许憬竟走到自己身前，一脸慈祥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叫她仍不住发怵。

“太后这是？”

“不错不错，这气质，这身材，这模样，真俊，我喜欢。我叫许憬，字雨桐，长你十岁，你可以直接叫我姐。”

许憬有些激动地抓住白流霜的手臂自我介绍，紧接着又接着一句很小声的呢喃：“这么多年，终于见到本人了，不愧是我当年最喜欢的。”

不过这句呢喃白流霜并没有听到，此时她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满脑子都是：“不愧是当年行为怪异引起轰动的女人，真叫人捉摸不透，夸我俊是什么情况？她是不是呆在这里太久，已经忘记其他女人的模样，审美标准也下降了？然后对许久以来第一个踏入这里的女人好感度飙升，甚至觉得我这么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长得也俊俏了？而且她居然还让我叫她姐？方才圣上唤潮生兄长，我这是和加辈过不去了吗？”

谢潮生见白流霜这幅模样，忍俊不禁，仍是替她解了围，“我与流霜同龄，流霜若是与太后姊妹相称，这辈分可就乱了呀！”

随后白流霜也反应过来，连忙作揖，“太后尊体，小女子不过乡野之辈，怎敢高攀？”

不料许憬竟瞪了谢潮生一眼，说道：“哪乱了，若真论辈分，你不也是要叫霜霜一声姑姑。”而后又转向白流霜，面色瞬间阴云转晴，“霜霜，你别被他误导，太后不过是你们冠予我的名号，哪有高攀一说，若论乡野之辈，我在这住了许多年，何尝不算乡野之辈，咱俩彼此彼此，你不必介怀。”

白流霜见许憬如此执着，且自己在称呼之上原本便不拘小节，此时太后尚且不在意，自己若仍纠结于此，倒显得装腔作势了。于是妥协，喊了声“雨桐姐”，许憬这才罢休，与她一齐走进竹屋。

谢潮生看着许憬的背影，显然因她的话而变了神色，随后却又敛下目光，没有追问，跟在他们身后进入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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