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考上师范

红 烛

——一个中师生的芳华

游思 著

第一章 考上师范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傍晚，火红的晚霞布满天际。狄安一中犹如一艘红色巨轮，在晚霞映照下，显得吉祥而温馨。校园里，跑步的，打各种球的，三三两两在草坪里席地而坐的，水井边洗刷衣服鞋袜的，莘莘学子都在各自忙碌着，无暇欣赏这美丽的晚霞。

全金星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大树下的草坪里，捧着一本语文复习资料在默默背记，全然不顾周边的嘈杂，更无心欣赏这漫天的霞色。

全金星是狄安一中初三（2）班的班长兼团支书，是一个善用时间的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搞学习。1983年，他以平林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狄安县城这所含初、高中的重点完全中学的初中部。那年，处于粤赣交界的边陲小镇平林乡的小学毕业生，只有两名考入县城重点中学，全金星就是其中之一。

“叮铃铃……”一阵急促又刺耳的上课钟声响彻校园。钟声就是命令，同学们纷纷走进教室上晚自习。

全金星合上书本，飞也似的向课室跑去。作为班长，他不仅自己不能迟到，也从未迟到过，还要协助班主任管理班级，维持纪律。

第二遍正式上课铃响过后，全金星便开始清点人数，发现13号座位的李贵兰同学没到班。上课十几分钟后，李贵兰才急匆匆的到达教室门口，连“报告”也不打，就径直往课室里钻进来了。

“请出去，打报告后再进来！”班长全金星厉声喝道。

“人家有事，通融一下呗。”李贵兰红着个脸，低声嘟囔着。

“就是嘛！班长照顾一下美女同学呀！”爱凑热闹的彭大华阴阳怪气的嬉笑道。

“男女平等，丑女、美女一个样！”班长全金星大声说道。他总是坚持原则，一视同仁。

“就是嘛！”好友郝运东一如既往的支持全金星。

面对义正辞严的班长大人，刁钻的李贵兰没办法，只好乖乖的出去教室，重新打“报告”。

“报告！”李贵兰声音故意提高八度喊道。

“进——来！”

全金星的声音就像班主任的说话语气，引得全班一阵哄堂大笑。

“安静！安静！”全金星起身，连续两个“安静”，课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正当同学们安静的在复习、练习的时候，班主任邹老师推门而入。邹老师健步走上讲台，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板起脸开始训话。

“请大家停一停，听我讲几个事。”邹老师一脸严肃的说，“这是你们初中阶段的最后几个月，面临中考。中考是人生的第一次重大选择，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是初中阶段的最后冲刺。考得好，上高中，考大学，最后端‘铁饭碗’；考不好，没书读，回家扛锄头、链铲，牵牛尾巴！大家要向全金星同学学习，学习他的勤奋刻苦精神。他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搞学习。”

班主任邹老师严格要求学生，严格管理班级，教育学生的时候总是一套一套的。学生们都服服帖帖的，几个调皮男生都怕邹老师。邹老师一站上讲台，课室立马鸦雀无声。

“下个礼拜，我们就要进行志愿填报了。今天把志愿表发给大家，大家利用礼拜六、日回一次家，征询家长意见，填好这个志愿表草稿。下个礼拜一由班长收齐后，交给我。”邹老师说完，把一沓表格交给班长全金星，让全金星代发。

班长全金星把志愿表分发给每个组长，每个组长再把志愿表发到了本组每个同学手中。邹老师背着手，在课室巡视了一圈，才悄悄的从后门走了。

班主任一走，课室又开始骚动起来，大家就志愿报考议论纷纷，只有全金星仍然在埋头学习。其实不是全金星对报考志愿不上心，而是他早已经想好了报考的志愿，他要报考的志愿是——安吉师范学校。

全金星五岁丧父，是母亲带着他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艰难生活。母亲曾说过，工作最好就是当老师，受人尊敬；做公社干部得罪人，不好；做医生邋遢，也不好。全金星母亲没有文化，也从未走出过大山，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连本乡都还说成“公社”。母亲眼里的工作人员，似乎就只有老师、医生、公社干部。

全金星自小学开始就牢牢记着母亲的话，努力学习，理想就是今后当老师。到县城上中学后，全金星更是不敢忘记母亲的教导。他努力学习，决心不辜负母亲的期望，考上师范，跳出农门，早日出社会，参加工作，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狄安县城距离全金星老家平林乡六十多公里。全金星礼拜并没有回家，他自己就把志愿表填写好了，填报的唯一志愿就是安吉师范学校，并且代母亲签了名。

转眼到了星期一，同学们交志愿表的时间。这一天，同学们学习之余谈论最多的就是报志愿的话题。全班三人报考了师范，一人报考了安吉市重点高中，其余全部填报了本校的高中。

张梅兰同学成绩排列全班前几名。当她得知全金星报考了师范后，显得十分郁闷，默默的坐在座位上，头靠着书桌，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

原来，张梅兰同学自初二开始，就暗恋全金星。全金星成绩好而稳定，管理班级有能力，引起了张梅兰的高度关注。每天上课，她都时不时回头看看全金星同学，每每相视一笑。只是全金星同学并不迎合，每次面对张梅兰投射的温柔目光，都视而不见。因为学校严禁早恋，更主要的原因是全金星来自边远农村，自小丧父，比较懂事。他除了拼命努力学习，其它的都不去想。他绝不能辜负家里，不辜负母亲的期望，要考上师范。

星期一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邹老师的数学课。下课后，邹老师走到全金星桌子旁，对全金星说：“金星，晚饭后，也就是晚自修前，来一趟我家里。”

班主任邹老师住在学校的教工家属楼里，离教学楼不远。全金星作为班长，已经去过好多次班主任家里，协助班主任登记本班同学成绩之类的班务事。

“又没有考试，又不是期末，班主任找我会是什么事情呢？”全金星心想，“哦，一定是关于志愿的事。”

晚饭后，全金星冲了凉，洗好衣服，径直往班主任家里走去。进到班主任家里，果不其然，茶几里趟着全金星的志愿表，班主任此次就为志愿的事找他谈话。

“金星同学，你来了。请坐！”邹老师热情、温和地招呼全金星坐下来。

“金星啊，你为什么报考师范？不报读高中呢？”班主任的脸色慢慢凝重，语重心长的说道，“我们狄安一中是本县重点中学，全县成绩最好的学生都集中在我们学校这四个班里。你，又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三年五个学期，每个学期的成绩都是全级第一，雷打不动，而且领先第二名不少。你这么优秀的学生，不读高中，考名牌大学，实现更大的理想，可惜啊！”

面对班主任的责问、劝说，全金星低声道：“我的成绩都是刻苦学习得来的，自己头脑并没什么聪明。”

“你怎么会不聪明呢？记得吗，初二的时候，学校举行奥数竞赛，你是第一名啊！头脑不聪明奥数能得第一名吗？”班主任有点激动。

“其实，我也想上高中，考大学，实现更大的人生理想。但是，我的家庭情况、经济情况，都不允许啊！”

面对班主任的好意，全金星只好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向班主任汇报。

“我家的家庭经济本来就比较拮据。我的嫂子经常与我母亲吵闹，经常逼着我哥哥闹分家。如若分家，就只有母亲带着我和一个妹妹一起生活。一个农村妇女，耕耘着两亩责任田，抚养着俩孩子，我还远在县城读书，家里哪来的钱缴我读高中呢！母亲只希望我考上师范，早点出来工作，就谢天谢地了。读高中，考大学，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班主任听了全金星所述的家庭详情，也不好怎么劝说了，只是轻声叹了口气，喃喃道：“哎，我们学校又要损失一名高材生了！”。

时光匆匆过，中考已经进入倒计时，初三的同学们都在全力以赴复习，迎接这人生的第一次大考。报考了师范、中专的同学，更是唯一一次学生时代的大考。这一考，可能就决定了他们一生的命运。

虽然全金星成绩拔尖、稳定，但他也不敢怠慢。不要说面临中考，自来到狄安县城这所重点中学，全金星就开始了努力学习。午饭后，同学们立马上床午睡，全金星却还要躲在蚊帐里看一会儿书再休息；晚饭后、自修前，大部分同学三三两两在校园散步、玩耍，全金星不是在校园草坪看书，就是早早地进入课室学习；下晚自修后，同学们都睡觉了，全金星有时躲在蚊帐里点着蜡烛在看书，宿管管得严没办法点蜡烛时，就下床去校道的路灯下继续看书学习……

成绩都是勤奋刻苦换来的，学问不会白白的跑进学生的脑袋里去，只有付出，才有收获。全金星的成绩之所以名列前茅，遥遥领先，雷打不动，除了他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与他的勤奋刻苦分不开的。

“逝者如斯夫！”很快，中考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到来了。

“时间到，请各位考生停止答卷。”随着最后一科的结束指令，初中三年的努力，在这一刻全部拉上帷幕。

全金星轻快的松了口气，缓缓合上笔帽，宛如宝剑归鞘般，一切尘埃落定。

如果用十年磨一剑来形容中考，那也并不算夸张。五年的小学学习，三年的初中阶段，一千多天的努力，不知刷了多少题，用了多少支笔，用了多少张草稿纸，全金星自己也算不清。没有读过初三，没有历经中考的人，不会懂中考的残酷。中考决定着无数中考生的未来。

中考结束，有的同学对了答案之后，既有欢喜也有担忧。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全金星只是笑笑，并无多话。

中考完后的第二天，初三各个班都在课室里举行了简单的班级毕业典礼。初三（2）班的同学们互赠了头相，在毕业纪念册上互相留言。散学典礼后，城里的学生就回家了。来自各个乡镇农村的住校生，还要回到宿舍卷铺盖、扛行李，然后各自回乡回家。

六月天，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太阳变成了一个大火炉，整个世界都被烘烤得滚烫滚烫。六月的脚步，在狄安这座六月的城市里，慢慢走向远方，在全金星的身与心之间向北又向夏。

全金星挑着一担行李，一头是棉被蚊帐，一头是木箱子，来到狄安车站，搭上了开往家乡平林的班车。

山路十八弯。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班车才到达平林乡。班车在乡政府大礼堂门前停下，全金星挑起行李，走了二十多分钟，回到了一别数月的家乡——姜薇村，见到了慈爱的母亲、可爱的妹妹。

“七月流火”，抢收割、抢插秧的“双抢”也到来了。农田里，早稻金黄，晚稻秧苗青葱脆嫩，乡村大地处处呈现着“双抢”繁忙景象。

全金星作为家里的“男子汉”，什么农活都得干，更不要说踩打谷机、犁田、耙田、打滚子这种本该男人干的活了。没爹的孩子早当家。全金星读初一初二的时候，每年暑假在家，都要干犁田、耙田这些重活。农忙季节，白天里，全金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无关农业的事。全金星与家人起早摸黑的干农活，甚至连中考的事都几乎忘了。

只有到了晚上，全金星好像忘了劳作的疲惫，精神十足的看起了小说。放假前，他从同窗好友郝运东那里借了好几本长篇小说回家。

七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全金星与母亲、妹妹、哥哥嫂嫂从地里干活回到家里，邮递员送来了学校邮寄来的一封特别信件。全金星拆开信件，原来是狄安一中转发狄安教育局的通知，他报考的师范入围了，通知到狄安人民医院进行体检。也就是，只要体检合格，全金星就可以去安吉师范就读了。

“以前算命的说，我家金星以后就是当老师的命。现在应验了，算命先生算得好准确！”全金星母亲听此好消息，布满皱纹的黝黑脸庞，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乐呵呵的说。

但是，全金星的嫂子似乎不怎么高兴，她在想：“缴全金星读师范是不是要好多钱！”

按照通知时间，全金星独自乘车到狄安县城去体检。

全金星首先到了狄安一中，找到了班主任邹老师，才知道初三（2）班中考成绩全级最好，他全金星自己仍然是全级第一名，是狄安县的中考状元。

初三（2）班一共有三名同学入围了师范，都来自乡下，除了全金星，另两名同学分别是温岚和官见权。

一个城里的同学王四方，被安吉市重点中学——澜江中学录取，另一位陆德馨被安吉一中录取。其余大部分人，不管是乡下的还是城里的，都考上了本校——狄安一中高中，只有两个厂矿来的插班生没能考上高中。

初三（2）班之所以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与班主任邹老师的严格管理是分不开的。

走出狄安一中，全金星步行到了狄安县人民医院体检处，按序和项目一一体检。

经体检，全金星体重竟然不合格。

按照教育局通知，要求上师范的学生体重要达到45公斤以上。可是，身高160厘米的全金星，因为营养不良，体重只有87斤，太廋了。

“还差3斤，这可怎么办啊？”全金星有点后悔，为什么不多穿点衣服去体检？体检前为什么不多吃点饭？可是体检完了，体检表上交了，他只能干着急了。

官见权看见全金星忧心忡忡的样子，赶忙向前询问：“‘状元’怎么啦？检查出身体有什么病吗？”

温岚也凑前来，关切的问：“这么怎么啦？”

“不够重量，只有87斤。”全金星沮丧地回答道。

“我以为是什么大病，原来是这点事。看在你这‘状元’份上，少几斤人家也会要你的。大不了上高中考名牌大学呗！”官见权安慰着全金星。

“是啊！你这个‘雷打不动’的优秀生，本来就不应该报考师范。”温岚调侃。

“哎……你们不知道的，我哪里上得起高中呀！”全金星一脸无奈。

全金星忐忑不安的回到家里。让全金星吃惊的是，哥哥、嫂嫂竟然分了家，搬到老屋里去住，另起炉灶了。

“这可怎么办啊？”金星母亲得此坏消息，脸上阴云骤然而生。

全金星手脚无措，只好请三哥全金华来一起商量怎么办。全金华虽然是个怕老婆的角色，但是弟弟全金星的读书大事也不能不管。全金华没有理睬老婆的责骂，毅然前来商量应对全金星的“终身大事”。

“不要急，不是什么大问题。”全金华安慰着母亲，“我去找狄安教育局的人说说情。”

第二天，全金华便与全金星坐早班车去了狄安县城。兄弟两到农贸市场买了点农土特产，找到了在教育局上班的一个姓周的股长家。周股长在平林中学做校长的时候，全金华曾几次帮平林中学做过木工活，因此熟悉，还有些要好。

第三天，全金华说明来意，周股长爽快答应帮忙帮忙。

等待是是最漫长的煎熬。全金星与母亲、妹妹一边干农活，一边焦急的等待中。十多天多去，终于等来了好消息——通知全金星到狄安教育局签订《定向分配合同书》。

不知是因为全金星考分高，可以忽略那几斤；还是周股长的帮忙，改了体检表，总之体检关过了。得此消息，全金星母亲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紧皱的眉头舒展了。

八月中，全金星接到了安吉师范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于九月五日到安吉师范学校报到。通知书详细写明了报到需要带的东西，以及交通等事宜。

全金星成为一个准师范生了！这是姜薇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师范生，成为全家几代人第一个吃国家粮的“工作人员”，在全村及亲戚中引起了小小轰动。

读师范虽然不用交学费、课本费，但是交通费、住宿费、生活费是要的。

八六年，姜薇村实行家庭承包责任制没几年，村人除了种养基本实现自给自足，也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门路。

全金星母亲，一个农村寡妇，带着几个小孩生活，经济更加的拮据。尤其是分家后，母亲与两小孩一起生产、生活，经济来路更加的少了。

为了给全金星凑车费、生活费和住宿费，全金星母亲只好四处借钱。

全金星的堂哥给了两担稻谷给全母卖了三十多元钱，全母还从邻村在乡里工作的一个亲房那里借了二十元钱。

终于，全金星读师范报到需要的费用基本凑足了。

全金星自己到乡里的派出所办理了户口迁移手续。全家想方设法凑足并把五百多斤稻谷交给粮管所，到乡粮管所办理了粮油关系。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师范开学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