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宋闻君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姑娘跟着别人私奔了，还把自己绑上花轿替嫁。

距离上官绫私奔已经一年了，宋闻君着实找不动了。上官家急得要死，宋闻君只能到处赔笑，毕竟人是从自己这丢的，谁让自己教徒不严呢？

宋闻君越想越疑惑，她活了三百多年，一直在这太初谷修炼，哪懂人间情爱是什么，更不可能理解上官绫做出这样可怖的事是为了什么。

“嘶——”她踢到了什么东西，蹲下来一看，草丛里躺着个满是血污的男子。宋闻君蹙眉，赶忙将男子拉出来。

“不下山了，救人要紧。”她喃喃自语着，便直接将高她一个头的男子背在身后。

男子身上的血洇红了她洁白的衣裙。看起来伤势很严重，宋闻君怎么也知道，自己背上的人肯定是惹上什么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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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细细地将男子身上擦干净，包扎完伤口后，越看越不对劲。她忽地一颤。

这不是那天她替嫁的郎君吗？就是那个陈家长子陈韫……

她又想起来那天自己被挑开盖头后，对着这陈公子就是一脚，最后还从人家窗户跳下去，虽然是无奈之举，但着实无礼。也幸亏陈家最后没追究到她身上，不然可有的麻烦了。

“陈公子？”她试探性地喊着。

陈韫睁开眼，看到面前的宋闻君，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震动。愣了很久也没说出一句话。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身伤地躺在杂草之中？”宋闻君的眸子很是清亮，定定地看着陈韫。

陈韫先是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又是长久的沉默，

宋闻君叹了口气。“你不说的话，我会把你丢出去的，凡尘的事我不能过多干涉。”

陈韫勉强地动唇。“左绪安陷害我爹，皇上听了他的鬼话……昨夜他带着一大帮人将我爹娘……”

说着说着，陈韫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我阿弟为了护我出城门，被万箭穿心……”

陈韫再怎么样，在宋闻君眼中也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屁孩。但她也只能轻轻地抱着他。

温热的怀抱让陈韫的防线一秒崩塌，他哭得像个孩子。明明面前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却让他那样心安。

“宋天师，我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好吗？”陈韫起不来，只能恳切地抓着宋闻君的衣袖，哭着说道，“我知道凡尘的事你不想管，我只求你能让我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这次轮到宋闻君沉默了。她能藏，她当然能藏。但她一眼就知道，陈韫绝不会甘于藏在太初谷一辈子，他绝对要掀起一番风浪。常理说，她应该等他养好伤了就让他自生自灭。但是他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将他留下，又是否有违天命呢？

“那你要发誓，永远不离开太初谷，我才能保你平安。”宋闻君思忖良久，淡然说道。

陈韫犹豫了，但仅仅是一瞬间。“我发誓，我陈韫若是离开太初谷，违背誓言，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宋闻君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陈家长子陈韫，而是我宋闻君关门弟子——林钟。”宋闻君神色和缓了些，“希望你谨记誓言，我会想办法将你易容，世上不会再有人认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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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心里恨意杀意汹涌不止。他告诉自己要养精蓄锐，大约一年就行。京城里他还有不少后手，只要活下去一切都有可能。

门被推开，宋闻君一袭白衣，趁着月光，抱着被褥进来了。

“知道你身体不便，进来天气转凉，我帮你拿了席棉被过来。”宋闻君自然地帮他整理床铺，衣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记得吧，你那未婚妻是我从小带大的。她小时候我也总帮她整理床铺，她还老是对着我撒娇打滚。”

说着说着，宋闻君有了笑意，眼睛弯成月牙状。

“你看起来很年轻。”陈韫望着她，平静地说道。他想起了大婚当日的场景。他居然与眼前这个谪仙般的人儿，拜了天地。虽然宋闻君是被下了药，虽然揭开盖头后她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脚，但他自己似乎并没有很生气。

“或许是因为没经历过情爱吧。”宋闻君眼眸异常清澈，像孩童般的亮，“但我的心应是老态龙钟了。”

陈韫低头，无论如何说笑，他都异常沉重。宋闻君也察觉到了，便从袖中拿出一张符咒。

“这张符咒能让你易容换面，但每次只能持续一年，我便又要为你施法。所以你不能离开太初谷。”宋闻君又轻声叹道，“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无论是死去还是飞升，你都要赶快去常羊山上，那里有你的后路。”

“师父……我可以这么唤你吗？”陈韫摸不透神色，只是望着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藏匿罪臣之子是重罪，你考虑过你的后路吗？”

宋闻君没有对上他的眼睛，眼里似乎有朦朦胧胧的泪光。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因为我的弟子悔婚，我对你的无礼，还有同情吧。你的父亲我见过，十分正直的一个人，我总相信这是善缘的。至于后路，我并不在乎我的后路。人生在世，事事都想着后路如何，结果如何，岂不是太累了？”

“师父……”陈韫被这番话哽住，只能望着那清冷出尘的身影，勉强地抿出一个笑，“多谢师父赐教了。”

“钟儿。”宋闻君踌躇了半晌，最终叫出了这个名字，“修行的路很长，首先便是放下浓烈的恨与爱。它们只能扰乱心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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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当天夜里陈韫就梦见了那荒唐的婚宴。

“一拜天地——”

他牵着那双手，温热又柔软。

“二拜高堂——”

他并没有见过自己的妻子，他的一生从出生那天就仿佛定好。但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很难过的事。幸好他没什么什么爱不爱的情感，让他到现在都顺风顺水。

“夫妻对拜——”

他松开手，面前的女子跪得很重，让他都吓了一跳。

“我不拜……”微弱的声音从盖头下穿出来，他在恍惚中磕到了她的头。

“送入洞房——”

陈韫拉着她的手，在觥筹交错中同她进了房间。

他从盘子里拿出玉如意，轻轻地挑开那红色的盖头。

那是一张宛若天人的脸，眼里还噙着泪，就在他出神的瞬间，腹部便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我知道这很难解释，就是我不是上官绫，我是被绑来的……”女子见陈韫似乎没能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只能对他大喊一句便转身就跑，“一切都是个误会！”

她从窗户跃下，嫁衣与月光辉映，万分圣洁。就像在夜里盛放的花。

他追过去，连一片衣角也抓不住。

陈韫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试着在太初谷的花林中闲逛。

阳光和暖，一切的一切都恍若隔世。那夜的血，府中凄惨的尖叫，回眸相视，阿弟被万箭穿心。

陈韫合上眼睛，他不能总沉浸于那夜了。陈家的所有所有，都倾注在他身上，他以后的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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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乱颤，花瓣散落一地。他抬眸，只见一白衣少女高高地坐在树上，眼中只有温柔的笑意。

那是宋闻君。陈韫的心不受控制地震动。

“钟儿，你想吃什么。”宋闻君很是惬意地说着，随手折下一枝花，“说来也有趣，我已经有十年没收过内门弟子，以前的弟子也都入世了。自从绫儿逃婚之后，我身边许久没有孩子说说笑笑了。”

陈韫靠在树旁。“师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其实我本不打算再收徒了。但你知道吗钟儿，听你说那些遭遇时，我总会想起一位故人。”宋闻君神色忽然落寞，“我相信你能找到你的正道。”

陈韫本是想沉默，又突然地想到了什么，抬头说道：“师父，大婚那日，对拜那时，你是醒着的对吗……”

宋闻君被这话惊得脸上一红，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她确实清醒着，只是身体还不受控制罢了。

陈韫稳稳地接住了宋闻君，树不高，并没有废什么力气。

宋闻君怔怔地看着他，在他怀里半天说不出话。反倒是陈韫先将她放下，再开口继续说着：“师父不必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一个乌龙罢了。”

宋闻君捂上了自己的心口，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也不知是为什么。尤其是看着陈韫这张脸的时候。虽然也不全是陈韫的脸。

陈韫实在算个翩翩公子，俊俏得很。不论身材相貌都是非常周正的。现在虽然换了容貌，但气质仍未变。只是眸中总是看不清神色，着实不像个十多岁的少年。

“我的话，想吃桃花糕。”陈韫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肉眼可见地在手抖。陈韫拼命想要抑制住自己，却还是抖个不停。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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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闻君点亮了灯。她还想着上官绫的事。

坐在床上，不停地摩挲着一只玉镯。忽然她停下了手，她知道自己为何心慌了。

这镯子是她年少时一个友人送的。可惜红尘变迁，那些人都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中。只留下自己孤独前行。

她居然下意识地将陈韫的脸易容成了那位友人，虽然只有几分像。

宋闻君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到了，她不停地喘着粗气，似乎异常难受。

她宋闻君三百多年，遇见的人数不胜数。为何会因为那死了数百年的人哭呢？

是的，宋闻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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