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

陈韫在平定战乱，登基为帝那年，落下了病根。

他与皇后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若是没有皇后家族的权势，他早就死在了断头台。可惜那年皇帝领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女子，将皇后冷落，世人皆知晓。

雨越下越大，陈韫将帘子拉上。他很坦然地跪下，跪在床前。床上只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闻君，第三年了。”他的声音很轻，似乎不想让面前的人听清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良久，案上的香断了，他才徐徐起身。

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女子清丽隽秀的面容。下一刻，她迷离地睁开眼。

“钟儿。”她唇角有了笑意，那样温柔地看着陈韫，但马上开始剧烈咳嗽。

“师父，钟儿好想你。”陈韫止不住地开始哭，只能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真的好想你回来……师父，钟儿真的好想你。”

女子仿佛看不到他的哭泣，依然笑着。“钟儿，你要跑快些，别让你师姐追上了咳……咳咳……”她咳出了血。

陈韫给她喂了什么药，她才稍微好些。

“师父，我找到那老仙人了，他很快就过来了。”陈韫一边笑一边又心疼，“没有道心也没关系，我做你的道心。”

“我做你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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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活了过来，成了最受宠的妃子。后宫的妃子都是世家小姐，官宦之女。这皇帝却明晃晃地专宠，让各大世家都烦忧不已。

按这种情况下去，别说怀上皇子了，就是能见到皇帝一面都是奢望。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倾城倾国的妖艳货色。无奈皇帝保护得太好了，三年了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见到过那位娘娘。

“师父。”陈韫织了一个花环，煞是好看，举得很高说道，“你看。”

女子呆在原地好一晌，仿佛才理解陈韫在说什么。也跟着笑起来。“钟儿好看……钟儿好看！”她磕磕绊绊地说道，宛若一个小孩子。

“那钟儿送给师父好不好？”陈韫笑起来，眼中似有脉脉春水。

女子乖顺地低下头。一切都那样美好。

“陈韫，放开她。”台阶上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冷冷地说道。

她眯眼，恍惚地站在原地望向那华服女子，似乎隔着万水千山。“绫儿。”

上官绫愣住，眼泪蓦地流下。女子完全没感觉到气氛之微妙，直直地向上官绫跑去，一把抱住她柔软的身体。

“绫儿乖，不要吵架……”女子用哄小孩的语气一遍遍对上官绫说着。

上官绫一只手抱住她，一只手直指陈韫。眼睛变得猩红。“陈韫，我早晚会杀了你。”

陈韫的眼神也变得阴冷。“皇后应该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

上官绫不禁冷笑，怀中的女子却不解地抬头望向他们。

“我比你这可怜虫强，师父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在这里装深情，也就只能哄骗一下你自己吧？”

“上官绫啊上官绫，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蠢。”陈韫坐在石凳上，语气忽然平和，“师父，钟儿好饿啊。”

怀中女子开心地对上官绫说：“绫儿，今天做桃花糕……你们……爱吃……”

上官绫的手垂下，她的心也在那瞬间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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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叫宋闻君，本是太初谷的掌门。修道数百年，早已是半仙。世家子弟都会将自家最寄予厚望的子孙，送到太初谷修道历练一番。太初谷也成了天下最大的门派。

上官绫是她最小的亲传弟子。她是上官家的独女，但算命的说这孩子早夭，必须要有高人看护才能活下来。上官家忍痛将孩子送到太初谷。那时她才六岁。

上官绫便在这远离尘世的深林高山，同那貌美又温柔的半仙师父一起过了十年。

寥寥几次下山，她却爱上了京城的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左绪安。

可她与陈家的长子陈韫早有婚约，且婚期将近，她每日皆是愁眉苦脸。最后她想到个绝妙的主意。

她偷了师叔的药粉，偷偷喂给自己那美人师父。将婚服给她穿上，盖上盖头，送她上了轿子。那药粉可以让人短时间内没有意识，只能听从他人指挥。

之所以喂给师父也是因为，她觉得只有师父醒了后能从那里逃出来，也只有师父不会将她打死。

大功告成后她抹了几把灰在脸上，乘着所有人都参加婚宴的空隙逃了出去。她自然是有门道，虽然是万分心虚和愧疚，但还是越跑越快。

锣鼓齐鸣，十里红妆。只有轿子里的新娘子浑然不知。

“娘娘，该用膳了。”

上官绫这才发现自己出了神。不知怎的最近总是想是年少时的那些事。窗外杜鹃叫得万分凄惨，她不禁皱眉。

她总是一个人，有时候做梦会迷迷糊糊看见师父柔柔地摸着她的头，哼着什么歌谣。再突然地惊醒，只有一片空。

“绫儿。”熟悉的声音传来，上官绫抬头，眼前结了一层泪雾。

宋闻君一身白裙，端着一盘糕点进门。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活像一个仙子。

上官绫颤抖地拉住宋闻君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绫儿吃……”宋闻君擦了擦上官绫眼角的泪，费力地说着，“他不让我来……但我说……说我的绫儿怎么可以吃不到……”

上官绫崩溃地伏在宋闻君的腿前，不断抽噎着。

宋闻君似乎理解不了为什么他们总是哭，只是一直让上官绫吃桃花糕，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上官绫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异常无力，“师父你告诉我啊。”

“绫儿乖……师父带你下山……下山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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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抱着宋闻君，一秒也不敢撒手。

“闻君，我不想再叫你师父了。”他深深地吻了吻宋闻君的额头，缠绵又悲恸，“我能唤你娘子么？”

“钟儿……”宋闻君握着他的手，“好冷啊……”

陈韫已经热得出细汗了，宋闻君的身体却还冷得像一块冰。这也不奇怪，毕竟这具身体早在三年前就死了，面前的宋闻君确实只是个活死人。

没有发烂发臭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陈韫只能再抱得紧些，甚至希望她就融进自己骨血里。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宋闻君的时候。那张盖头下仿若天人的脸，那荒唐的婚宴和飞扬的衣角。

她扭头对他喊着，一切都是个误会。

皎皎月光，她从窗户一跃而下，红裙如花盛放。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宋闻君。世上唯一的半仙。

他的腰又开始痛了。那是三年前，在她跳河时就落下的病根。严重的时候一整夜都睡不着。这些年因为忙着为她寻魂魄，守肉身，一直没有根治。他也不想去治，他怕治好了就忘记那一天有多痛了。

他怕自己又忘记她了。就像现在也没多少人记得那太初谷里唯一的半仙了。

当初她是不是也这样守着他一夜又一夜呢？

陈韫彻底睡不着了，他看着眼前这张美人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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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好的日子只过了半个月。一天清晨，宋闻君扶着栏杆摘花，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她体质异于常人，弄不好就当场魂飞魄散了。

陈韫不吃不喝守了快三天。差点把他自己也搭进去了。

宋闻君醒了，却真正成了一个疯子。

嘴里时常嘟囔着些别人听不懂的胡话，会突然尖叫突然哭喊。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差。

“钟儿，不要过来！”她突然又开始发笑，让人顿生寒意，“马上就好了，我来救你……”

陈韫脸上看不出神色，只是沉默着。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她发出尖利的叫声，哭得泪流满面，“求求你了，把陈韫还给我……”

“天上有个玉面仙，专抓小孩……诶？钟儿，你快过来吃饭啦……”她呆了会，又开始哭，甚至抓着陈韫的手，“陈韫你回来……陈韫……”

陈韫抱住了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任凭她将自己的抓出血痕。

“皇上，这是最后的法子了。”一个白头老翁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可要想好，这梦境你若是进去了，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老先生莫要告诉任何人，否则天下动荡，又会起祸端。”陈韫垂眸，“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若是这一夜我没有醒过，请您保存好闻君的身体。就算看在，你们二人的情份上。”

这是最后的办法，进入宋闻君的梦境才能了却她的心结，不被魇魔所吞噬。在梦境可能是几年，十几年，也可能是数十年数百年。但对于外界的人来说，只是一夜罢了。

如果被困在梦里，那就会不断轮回，永无出头之日。

可那又如何呢？

陈韫握着一个玉镯，这是宋闻君的。那时他们被人追杀，他身上有伤又几天没吃东西，快要被饿死了。二人身上都没有盘缠，宋闻君就把她戴了数百年的玉镯典当了。

他登基之后挥斥千金才将这镯子从一个神秘富商那赎回来。不过也幸好还能找到，没有损坏没有丢失，已是万幸了。

陈韫弯腰，这次却吻的是宋闻君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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