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恶客

初夏清晨，宿醉未消的红脸太阳从云层了探出头，撇了眼这个暄坏的世界，扯了个长长的呵欠缩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四线城市T市郊，远处邻居家里催着孩子起床上学了，传出咒骂般的喧闹。建得像个盒子的三层的独立半新小楼，底层是依地势建的架空层。架空层被用来摆放了一些机械加工设备，本该是油渍四淌的地方也倒还有条不紊，整洁清爽。

江南地气重，私房多是建得这般模样。至于美观？对不起，实用、建房成本低才符合咱们劳动人民朴素的审美观。

水泥前坪上，横蛮的斜插着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左前轮压着边缘青石的花栏，半个肥硕的屁股还露在门外。大概是不悦这憋屈的停车位，陆巡付出车灯碎裂的代价硬是把前面一辆长城皮卡顶到了墙边的绿化丛中。像是被街痞无赖拿棍子捅了后丘的野狗，皮卡车躲缩在灌木中哀嚎，却不敢发出声音。

更还有一辆摩托车，旋着后轮直接斜倒在大门口一株桂花树上，手臂粗的桂花树如同被几百斤的壮汉强行从后面扑倒，纤细的腰肢撑着地面妄图挣脱却是徒劳。

一宿没睡、满眼血丝的王陬扑到堂屋门口看到了前院的狼藉，身后是一个魁梧健硕的摩托车手肆无忌怛的在冰箱翻找。堂屋主位的太师圈椅上，一位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身着青衣麻料的唐装靠着椅背闭目假寐，显然是那辆陆巡的主人。

“大哥，你的车——”王陬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唐装男子衣角，一股浓郁的酒味让他后面的话又憋了回去。

唐装男子依然没有睁眼，歪着歪嘴角继续假寐，大概觉得这实木圈椅没有沙发来得舒服又侧了侧身子，盘在手里的一个竹根雕的蛤蟆“啪唧”一下跌在地，这才一下惊醒地弹坐起来，擦了擦淌在嘴角的口水。

你妹！原来不是假寐，是真寐了！

中年唐装男子叫张养昊，估计他那短命的亲爹期待儿子能养足昊然之气，成为张之洞，张居正一样的人物。

结果，他在工地上偷钢筋，高二就被开除了。八面玲珑的人无论在什么岗位都会脱颖而出，他很快就成了这个小城里称的上名号的混子，再后来硬是凭着死缠烂打“承包”下了市郊一个最大的采石厂。排面上的朋友遇到总会热情招呼一声昊哥，而那张中华田园犬般的狗脸无论见到谁都一脸笑得稀烂：“领导，叫我昊子就行了，小昊子!”。四十好几的老男人声音甜得发腻。

而今天，在这儿跟换了个人似的，昊哥俨然一副城府深沉的黑社会大哥派头。

总有些没名堂的，把昊哥的“昊”字拆读成“日天”，于是日天哥也成了他另一个外号。

“日天哥，您的车——”王陬捡起男子掉在地上的蛤蟆，吹了吹，不放心又在裤裆上擦了擦这才递到他手上，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几近被摧毁的皮卡车尾。

“我日！”日天哥怒目圆瞪，开过光的金蟾在王陬裤裆中间那团隆起上痛苦的上下翻滚，隔夜酒顿时醒了大半，“老子的车咋了？你瞎啊！明明是你没拉手刹！我两百多万的陆巡，你说个章程吧！”

顺势一把将王陬按在茶几，日天哥抓起手里的蛤蟆作势就要拍，一边骂骂咧咧，“一大清早就扰人清梦，看我不弄死你个落魄王爷！”

王陬,陬(zou)山脚、角落的意思，有些分不清左右偏旁部首的人非说那个字读耶(YE),念着念着就成了“王爷”,一下提高到王级的血统，王陬也自然懒得争辩，

“是、是、是我的全责！”王爷赶紧认怂，“马上打电话报交警，找保险公司的过来给您定损。”

“报你妹啊，明知道你是酒驾，还是走私套牌车！日天哥，这贱货就是故意逗你的霸！拍，拍死他！”身材魁梧一身皮夹克的头盔男子出言挑唆，一颗硕大的头盔凑过来。

要是之前没有做过心理建设，突然见到颗脑袋估计谁都会被吓得瘫软在地！

脸上翕张着四颗半尺长的獠牙，血盆大口里面还长了一圈锋利的门牙，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似是要吞噬血肉。脑门一甩，周围拖着一圈小脏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摄人心魂！

———这俨然是电影《异形》中的喋血战士狩猎者！

“啪！”

蛤蟆却是砸在喋血战士脑袋上，被弹开后飞出道弧线。

“尼玛，太他娘的瘆人了！”

日天哥嫌弃的推开那颗狰狞的脑袋，走到屋檐下晃两圈屁股当是做了早操。活脱脱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替人打抱不平：“咦~，那棵树原来不是在另一边的吗？尼玛，他们家里的树非法变道！去，赶紧拍个现场，别让它跑了！”

喋血战士艰难的拔下头盔，心疼的摸摸上面被砸出的白点。头盔下露出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的脸。头盔男叫李笃，笃行的“笃”。文化水平不高的人，认字都只会认一半，于是他就叫李马了。

“哪敢劳烦您，尼玛哥，我去。”王爷一路小跑去扶车。

“一大早就急火火的叫人过来，还以为要抓奸呢！搞得我手机摄像头一直开着。”日天哥收回准备递给尼玛拍事故现场的手机，发现摄像头还没关。

“真出了事了，这事太他娘的蹊跷，等捕头到了我再细说。”王爷一边说着吃力扶起那两百多斤重的哈雷“肥霸”，心事重重的他想起昨晚的遭遇，一松劲，手一滑，心中一个咯噔“不妙”。

“咔嚓”一声，桂花树被压弯的腰肢再也承受不住压迫，直接断裂发出一声脆响。断裂处的木头茬子触目惊心，茂盛的树冠如同最终屈服的女人倒伏在地，任人施为。

堂屋里传出几声“哦嚯~”的喝彩声，更是让王爷胸口一阵绞痛：移栽前院的树就没活得过半年的！

“尼玛的！”王爷干脆赌气的把摩托车摔倒在一边，又压塌了一片蔷薇。

“车是我的，可这一回是你自己弄断的啊！哦嚯~！”尼玛心情一下变得愉悦，庞大的身躯倒在太师椅里，感觉不舒服于是屁股往下挪了挪，双脚搭在茶几上这继续嘲讽道：“让你一大早扰人清梦！该！”

“大哥，红木的啊”王爷凑上前小心翼翼的捏着尼玛大腿，想把他搭在茶几上尽是泥巴的双脚挪下来。

“操，非洲鸡翅木也好意思说是红木，还尽是拼接料！怪不得最近晚上不和我们一起了，原来是省着精华回来粘家具呢！”

尼玛之前是T市一家国有银行网点行长。他姐夫是市城建局局长，前两年听说是替上面领导顶了雷，他自然降下来成了客户经理。行长屁股往那些小微企业或个体户的办公室与客厅里一坐，环视一周，一杯茶还没喝完，哪些人不过是绣花枕头、空壳子公司心里就八九不离十了。尼玛对那些土豪们的珍藏自然是门清的，说话总是自觉高人一等。

说着又故意抱着腿把一只沾满泥水的脚踩在屁股底下，庞大的身躯挤在圈椅里都变了形，还真够难为他一番挑事的苦心。

“还把自己当行长呢，都被撸了，天天跟个龟孙子似的，找人又是开户，又是揽存的，没钱还撺掇我贷款。以为你是我爹呢！还说这个季度完成了指标就认我们当干爹的呢？摸摸你自己卵子，扪心自问贱不贱吧！”

用自己能想到自己最恶毒的话，王爷回怼道：“操！老子那玩意粘家具太浪费了，老子的精华要省着喂你们呢！”

说到这里，他心情就突然变好了，因为他看这两位从怀里掏出了雪茄含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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