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小黑的视角

我醒过来的时候，世界是一个蛋。

准确地说，是一个蛋壳。我在里面蜷成一团，周围是温热的液体，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又像是我自己的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从哪里来。

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蜷着，待着，等着。

等什么？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偶尔传来一些声音。有时候是风声，有时候是雨声，有时候是某种巨大的生物走过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我不害怕。

因为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在蛋里没有时间，只有那种温热的、安全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和其他的声音都不一样。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巨兽的脚步声。

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低沉，温柔，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期待，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声音说：“出来吧。”

我不知道他在对谁说。

但那一刻，我突然想出去了。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蛋壳弄开一条缝。

光从缝里照进来，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眯着眼，一点一点把缝扩大，然后伸出脑袋——

我看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蹲在我面前，离我很近。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光，和蛋壳里的光不一样。那光是暖的，像……像什么？

我还不知道“温暖”这个词。

但那一刻，我觉得很舒服。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伸出手，慢慢靠近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没有躲。那只手落在我脑袋上，轻轻的，暖的。

他说：“小黑？”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那是给我的名字。

小黑。

我叫小黑。

最开始的日子，我什么都不懂。

我不知道什么是吃饭，什么是睡觉，什么是走路。我只知道跟在他后面，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停下来我就停下来，他往前走我就往前走。

他喂我吃东西。那些东西很奇怪，软软的，腥腥的，但很好吃。吃完我就不饿了。

他让我睡觉。他有一个软软的东西，我趴在上面，很舒服。有时候他会把手放在我身上，轻轻的，我就不想动了。

他教我怎么走路，怎么跑，怎么跳。我学得很快，因为我想让他高兴。

每次我做对了，他就会笑。

他的笑很好看。

我喜欢看他笑。

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

我到处找，找不到。我叫，叫了很久，没人应。我趴在他经常让我睡觉的那个软软的东西上，等了一整天，他还是没回来。

我害怕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害怕。

他后来又回来了。

从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每次他消失，都是从那个地方去的。每次他回来，也是从那个地方回来的。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那边的时候，我在这边，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感觉叫“想”。

我想他。

他也想我。

每次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找到我之后，他会把我抱起来，摸摸我的头，说：“小黑，想我了没？”

我“喵”一声。

他笑了。

我也高兴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很奇怪，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头顶有一道亮亮的缝，一直在变大。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缝。

我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道缝。

我不知道那道缝是什么，但我不喜欢它。它给我的感觉不好，像是有什么坏的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果然，坏的东西出来了。

那些东西黑黑的，没有固定的样子，像雾，又像水。它们从缝里流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挡在我前面，手里拿着一把亮亮的剑。

那些东西冲过来，他就用剑砍。砍一下，那些东西就散开一点，但很快又聚起来。太多了，砍不完。

我想帮他。

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只能在他脚边，对着那些东西叫，希望它们害怕。

它们不害怕。

它们越来越近。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不是他在说话，是别的东西。

那个声音说：“出来吧。”

和当初他对我说话的那个声音一样，低沉，温柔，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期待。

但又不是他。

是谁？

那个声音又说：“过来。”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动，不是我自己想动，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动。我往前走，走到他前面，走到那些黑东西面前。

那些黑东西停下来了。

它们看着我。

不，不是看我，是在看我身后——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回过头。

我看见另一个他。

不对，不是他。是一个和他很像，但又不是他的人。那个人的样子是模糊的，像是雾做的，但我知道，那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声音。

那个模糊的人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很多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叫“难过”。

他说：“谢谢你陪着他。”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又说：“现在，该我了。”

然后他变成了一道光，冲向了那道缝。

那些黑东西被光冲散了，尖叫着，逃窜着，最后全部消失了。

那道缝开始合拢。

可是光没有回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缝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缝。

那道光——那个模糊的人——从缝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很多东西。

然后缝合上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回过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剑，眼睛闭着。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我跑过去，舔他的手。

他不动。

我叫他，他不动。

我急了，用力蹭他，用脑袋顶他，用舌头舔他的脸。

他还是不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能趴在他身边，等。

等啊等。

等啊等。

等到我以为他再也不会醒的时候——

他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他说：“小黑？”

我“喵”了一声。

他笑了。

可是他的笑和以前不一样，里面有好多好多东西。有高兴，有难过，有疲惫，有说不出的什么。

我不懂那些是什么。

但我知道，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后来，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有那个有阳光有风的地方，他管那个叫“现实”。

有那个有怪物有魔法的世界，他管那个叫“游戏”。

我们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来来回回，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东西。

有时候有危险，我们就一起面对。有时候有困难，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有时候什么也没有，我们就一起晒太阳，睡觉，吃东西。

我长大了很多。

他也变了很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皱眉头，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担心什么。他笑起来的时候多了，和我玩的时候多了，发呆的时候少了。

但有时候，他还是会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道缝。

那道缝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天，他又站在窗前。

我跳上窗台，趴在他旁边。

他看着外面，我看着他。

突然，他低下头，看着我。

“小黑，”他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喵”了一声。

他笑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谁。”他说，“但我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蹭蹭他的手。

他又说：“那天在裂隙里，那个模糊的人——那是我哥。你知道吗？”

我“喵”了一声。我知道。

“他保护了我们。”他说，“他用自己，关上了那道缝。”

我“喵”了一声。我也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时候我在想，他是不是还在那边。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光。

金色的光。

那道金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他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他笑了。

我也高兴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那个蛋里。周围是温热的液体，有一跳一跳的声音，像心跳，又像是我自己的呼吸。

但这一次，蛋壳外面不是空的。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模糊的人。

他隔着蛋壳，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但他好像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他说：“谢谢你。”

我不懂。

他又说：“谢谢你替我陪着他。”

我还是不懂。

他笑了，那笑容和我的那个人一样好看。

他说：“去吧。”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睡在我旁边，手放在我身上，轻轻的。

窗外有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我趴下来，继续睡。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不知道我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是我的那个人。

我是他的猫。

这就够了。

（小黑趴在他身边，闭上眼睛。

窗外，那道金光又闪了闪。

像是告别。

又像是在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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