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

入冬时分，天空下着小雪，天色不昏不明，看不见太阳。

一间老旧的学堂内，书声琅琅。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不时传出先生的训诫声，和戒尺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啪，啪！”

“我让你睡，让你睡！这样下去，你何时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你父母送你到这私塾来，东拼西凑，就是为了让你来这里睡觉的？”

“滚出去，去外面站着，不成器的东西！再让我看见你睡觉，趁早滚回家去！”

学堂之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随着先生的发怒，堂内端坐的弟子们都是一颤，稚嫩的眼珠滴溜溜的乱转，害怕那戒尺落在自己的身上。

火炉刚刚燃起，还没将房间暖透，许多人都是手脚冰凉。

又是早起，又是读经，又是刺骨的寒冷，使得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极为不适，感到坐立难安。

而在学堂的角落里，却端坐着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镇定自若。

他身材瘦弱，双腮内敛，但眼睛却炯炯有神，乌黑透亮，显得颇为精神。

只见他神情专注，诵读经文时已毫不费力，显然是经常温习，极为熟悉。

这个瘦弱的少年名叫公羊秋，今年十六岁，父亲是长乐村里的铁匠，家境虽说称不上富裕，但还过得去。但也只是相对于村子而言，若是放到镇上，则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拮据起来。

这间学堂，名为启蒙私塾，是雪镇唯一的一间私塾，私塾的先生李重瑞，曾在朝堂做过官，秀才出身，是方圆百里最有学问的先生。对于偏远的雪镇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圣贤人物。

雪镇上的许多大户，长年供养着李先生，生怕他老人家一旦驾鹤西游，私塾先生的位置，后继无人。

启蒙私塾距离长乐村有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公羊秋每天徒步过来需要一个时辰，虽说公羊秋已经习惯了，但是每当他看到那些，花钱住在私塾附近的同学时，总是羡慕不已。

不是公羊秋懒惰，不肯吃苦多走上一段路，而是他不喜欢同学看他的那双白眼，以及流露出嘲讽的神色。

距离公羊秋的座位，间隔有一张桌子的距离，坐着的是一个在镇上居住的少年，名为张星辰，他父亲经商，颇有家资，供奉李先生的大户里，就有他的父亲。

趁着李先生不注意，张星辰对同桌说道：“你瞧那呆小子，装模作样，我看着就来气，好像全天下就他会读书似的。”

张星辰的同桌李牧瞥了一眼公羊秋道：“一个穷鬼而已，大雪天儿，冒着风雪过来的，能不精神么！”

那李牧的前桌杨乃超闻言，转身凑过来说道：“就是，穷鬼就是穷鬼，连镇上一个月五文的破房子，都舍不得租，还念什么圣贤书，浪费时间，我看，早点回家打铁得了！”

几人讨论的声音不算大，可也不算小，起码附近，包括公羊秋在内，半个学堂都听的见。

听闻此言，公羊秋脸色自若，眼神却是忍不住向前瞟了瞟，他目光所及，是一道清丽的倩影，那倩影虽然穿着朴素，但那不经意间露出的脖颈和手臂，却是肌肤若雪，肤若凝脂。

那少女名为韩灵儿，是公羊秋同村的，昔日常常和公羊秋一起上学，后来住到镇上后，彼此之间少了联系。

公羊秋看去时，韩灵儿侧了下头，半张绝色的容颜瞬间让公羊秋的心头一颤，脸色腾的红了，他抿了抿嘴唇，低下了头来。

“她一定是听到了。”

公羊秋内心泛起一阵的酸楚，任凭他人如何奚落，他也可以装作没听见，毫不在意，但偏偏是她听到了，公羊秋极为在意。

可以说，韩灵儿是他夜以继日努力学习的原因之一。

“任凭他们怎么说，我只要假装没听见就好了，我暂时先忍他一忍。只要书读好了，日后考取功名，瞧他们谁还敢看不起我，至于灵儿，她与我有婚约在身，早晚还不都得嫁给我，对，只要我努力读书，一切都会变好的。”

公羊秋心里想到此处，精神一振，读书声渐渐大了起来，充耳不闻旁人的奚落，目光坚定不已。

李崇瑞听闻公羊秋声音洪亮，含笑点了点头，他对公羊秋颇为满意。

“此子性情忠纯，肯吃苦，又聪明，早晚必成大器。”

但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公羊秋颇为熟悉，他还没见到人，脸上已经是一片冷厉之色。

学堂的门很快被人粗暴的推开了，门内闪进来一个黑瘦的身影，那人一身泥泞的衣服，额头上满是汗珠，大口的喘息着。

公羊秋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他的好朋友铁蛋，和公羊秋同岁，因为铁蛋的父亲嫌铁蛋笨，没有送到学堂读书。此时他急忙前来，原因公羊秋心里已经猜到了一半。

“不好了，公羊秋，你爹爹和村东的王大牛又打起来了，你快过去帮忙吧！”

李重瑞听闻，眉头一蹙，冷声道：“帮忙？成何体统！公羊秋，坐下，不许去，你爹爹那边我去说！”

但公羊秋此时却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李先生的话，躬身施礼道：“谢过先生，我……我去去就回。”

公羊秋知道李先生是好意，但他挂念父亲安危，不得不去。

公羊秋脚步匆匆的和铁蛋一并离去，学堂内哄堂大笑。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呆小子，倒也有些胆色，我还以为是个㞞包呢！”张星辰目光一闪，嬉笑道。

李牧道：“挨打嘛，有啥不敢的，回去以后，能帮他爹爹挡两拳，也算是尽孝了。”

韩灵儿见到公羊秋真的就跑去帮爹爹打架了，皱了皱眉头，收回了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待我是不错，又有婚约在身，按理来说，我是该好好待他，可他的家里，确实寒酸了些，近日张星辰又频频对我示好，我真是有些为难了。看他的样子，这么大了还要帮爹爹打架，倒不像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选……”

公羊秋出门之后，直奔家门而去，小路上白雪皑皑，已经不是来时的光景，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冷风也比来时刺骨了一些。

铁蛋只是给他送信，来镇上另有其他事，已经离开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偏挑细处断，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公羊秋脚步匆匆，眉宇间露出焦急之色，他长年读书，身子骨弱，帮爹爹打架，十有九输。

但不论如何，他不得不去，他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能抬手翻云覆雨。

他想让家里的光景好起来，却没赚钱的本事，家传的打铁手艺，只能耍耍小锤子，不能赚钱不说，还读了这么多年书，没少花钱。

他想娶韩灵儿，却已经看出了韩灵儿近日对他的疏远，是因为他家境贫寒，有些犹豫。

他想不遭同学的白眼，而家境却不是一时可以改变的。

他想通过读书考取功名，而那前路，却又无比漫长……

思到郁结之处，公羊秋一拳打在路旁的一棵梧桐树上，那老树颤颤巍巍，不多时洒落下积雪来，露出的枝叶竟然绿意莹莹，有些妖异。

公羊秋一脸惊讶：“这大冬天的，叶子怎么还是绿的。”

仔细看时，那树干之上竟然渐渐的扭曲起来，像是他喝了二两小酒，越扭越厉害。

那扭曲的黑洞之中，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抓住公羊秋的衣领，一下将他拉进了梧桐树内。

“你想的这些，都不是问题，我来帮你！”

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惊现在公羊秋的耳畔，令他毛骨悚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