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告别过去

他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

只是不知从哪日起，绾颜时常会觉得胸闷闷的，后来便伴着恶心，她以为是自己心境使然，自然没往其他方面想。

可后面越发严重，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马车停在城外一处小镇。

绾颜独自走进医馆。

半个时辰后。

大夫收回手。

“姑娘，已有两月有余。”

她怔住。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两月？”

“是。”

大夫笑了笑。

“恭喜。”

她没有说话。

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两个月。

她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那一夜，他喝了许多酒。

而她也没有拒绝他。

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

后来，他又一次来到她身边。

她以为那一晚意味着什么。

现在才明白。

有些东西，只有自己当真了。

绾颜低下头。

掌心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她的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孩子……

是他的。

她本该高兴。

可想到京城里的那个人，她忽然又笑了。

“这样也好。”

她轻声说。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

“就不要再回去了。”

马车重新启程。

而此时的皇宫里，陌无双正站在御花园中。

媚儿陪在他身边。

她说着从前他们年少时的事情。

陌无双听着。

偶尔回应一句。

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宫门方向。

像是在等一个人。

等了许久。

他才忽然意识到。

那个人……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可他不知道。

这一刻，他最想见的人，已经带着他的孩子，离开了京城。

这日，傍晚时分，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山娃子猛地勒住缰绳。

绾颜心中一紧。

“怎么了？”

山娃子没有回答。

不远处，有两人停在了道路之中。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

一身玄色长袍，风尘仆仆。

绾颜看到他的脸时，怔了片刻。

“是你。”

澜扶跟花花站在风里。

那个意气风发的澜扶，此时却少了几分不正经，多了一些严肃。

“娘子，我终于追上你了。”

澜扶依旧一脸坏笑的如此说道。

绾颜笑了，看了下花花，发现她眼里的落寞，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做什么？”

“接你回澜国，跟我一起走颜儿。”

绾颜微微蹙眉。

“你还是没变。”

绾颜轻声说。

澜扶笑了笑。

“人总要长大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花花。

“跟我回澜国吧。那里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绾颜低下头。许久，她才轻轻摇头。

“不了。”

澜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他身后。

花花。

那个一直安静跟在他身边的人。

她比从前瘦了些，却依旧笑得温柔。

绾颜看着她，她明白，花花爱这个男人。爱得很深，深到可以为他付出许多，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可这个男人一直没发现，总记得以前的一点恩情，从而忽视了身边身边那个一直陪着他的人。

绾颜突然笑了，调皮的跟澜扶说：

“你过来。”

澜扶一怔，还是依然走了过去。

“把耳朵靠过来。”绾颜盯着花花眨眨眼睛，继续跟澜扶说道。

等到澜扶把耳朵凑过去之后，绾颜小声的对他说道：

“你要珍惜眼前的人。”

“言尽于此，走吧。”绾颜挥挥手，示意山娃子继续往前赶路。

末了，绾颜向他们喊道：

“以后若有缘……我们再见，花花再见，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路上，依稀能听到山娃子小声的轻泣声，绾颜没问，只是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山娃子，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

马车从京城一路向西，山川渐少，草木也逐渐稀疏。直到后面，连路边的树都变得少见。

绾颜掀开车帘，看着远处苍茫的天际。

黄沙漫漫，风吹过荒原，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尘。

…......

快半年多的流浪，他们来到了沙漠。

真正的沙漠。

没有京城的繁华。

没有江南的烟雨。

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

日头落下时，整片天地像被镀上一层金色。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落脚。

却在沙漠边缘遇到了一间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门匾歪歪斜斜地挂着。

院墙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贴着“售卖客栈的贴纸”。

绾颜和山娃子走进客栈。

柜台后的掌柜正在打瞌睡。

店里只有两张桌子。

其中一张还缺了一条腿。

绾颜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掌柜。”

掌柜抬头。

“住店？”

“这店是要卖吗？”

“是啊，你要买吗？“

绾颜笑着点点头。

掌柜看着她，又看了下她隆起来的肚子。

“姑娘，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客人，赚不了钱。”

“我知道。”

“这里还会有风沙，常年没多少时间下雨，干燥的很，你这个小姑娘家，受不了的。”

“我不怕。”

掌柜沉默许久。

“你真要买？”

绾颜点头。

“买。”

于是三日后。

那间快要倒闭的客栈换了主人。

原本破旧的门匾也重新挂了起来。

名字改成了。

——归风客栈。

绾颜和山娃子花了一个月，把客栈重新收拾了一遍。

屋顶修好。

院墙补上。

厨房重新砌了灶。

又在后院挖了一口蓄水井。

她还让人从附近买来几匹骆驼。

客栈渐渐有了些模样。

她曾经当过山贼。

知道行走江湖的人最怕什么。

怕被宰。

怕被骗。

怕半夜有人摸进房间。

于是她立下规矩。

住店明码标价。

吃饭明码标价。

不强买强卖。

不偷客人的东西。

不做黑店。

但谁若敢在她的客栈里闹事……

她也绝不会客气。

第一次有几个商队的伙计喝醉了酒，在店里闹事。

其中一人拍着桌子骂道：

“一个女人开的破客栈，也敢管老子？”

绾颜正在擦杯子。

闻言，只抬了抬眼。

“出去。”

那人哈哈大笑。

下一刻。

砰！

整个人已经飞出了门。

剩下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绾颜慢慢放下手中的抹布。

“还有谁想试试？”

没人说话。

从那以后，附近的人都知道。

归风客栈来了个厉害的老板娘。

只要你老老实实住店，她能笑着给你倒酒。

可若有人敢欺负她……

那就另说了。

客栈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来往的商队开始在这里歇脚。

有人喝酒。

有人谈生意。

有人在风沙里迷了路，推门进来时，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救命的菩萨。

绾颜负责记账，山娃子负责采买，他们还新招了一些厨师和伙计，客栈生意日渐火了起来。

此时，绾颜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二号房，两间。”

“热水一桶。”

“羊肉再来三斤。”

“账记清楚。”

忙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时间想京城。

更没有时间想那个男人。

……

半年后。

绾颜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出生那天，恰好下了一场极少见的雨。

沙漠里的雨来得突然。

雨水打在屋檐上，整个客栈的人都跑出去看。

绾颜抱着孩子坐在窗边。

孩子睡得很安静。

她低头看了很久。笑了笑

“小家伙。”

“以后你就跟着娘生活。”

“我们就在这里。”

“好不好？”

孩子自然不会回答。

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绾颜眼底泛起温柔。

……

两年后。

归风客栈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院子里多了几棵从很远地方移来的树。

门口挂着两盏灯。

夜里风沙起来的时候，灯影会在墙上轻轻摇晃。

绾颜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毛毛躁躁天真烂漫的女子。

岁月将她身上的锋芒磨去了许多。

却让她变得更加从容。

她会在客人赶路前多准备一壶水。

会把孩子们吃剩的点心留给路过的小乞儿。

会在沙尘暴来的时候，把附近迷路的商队全部接进客栈。

她依旧会在有人闹事时一脚把人踹出去。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柜台后，看着夕阳一点点落进沙漠。

儿子在院子里追着骆驼跑。

山娃子则经常忙得满头大汗。

他跟着绾颜离开京城以后，也渐渐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年轻人。

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在客栈里帮忙的姑娘。

姑娘性子温柔，却不娇气。

两个人成亲那日，绾颜笑得比自己成亲还高兴。

她亲手给他们摆了酒。

“山娃子。”

她举起酒杯。

“往后好好过日子。”

山娃子挠了挠头。

“老大，你就放心吧。”

绾颜笑了。

“别叫我老大了，以后就叫姐吧。”

“哎。”

山娃子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少年时的影子。

绾颜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不知不觉间。

他们都已经走了这么远。

夜深以后。

客栈终于安静下来。

绾颜独自坐在门口。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也曾站在另一个地方。

默默看着身边那个男人。

他总是皱着眉头，也很少跟自己说心里话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会一直陪着他。

后来才知道。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而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绾颜抬头看向星空。

心里已经没有了怨。

也没有了恨。

甚至没有多少遗憾。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陌无双。”

这个名字从她唇边落下。

像一阵风。

吹过便散了。

她低头看向院子里。

儿子已经睡着。

山娃子和妻子正在收拾桌椅。

客栈的灯还亮着。

厨房里还留着一锅热汤。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很普通。

却很安稳。

绾颜忽然觉得。

这样也很好。

有每天都能看见的日出和日落。

如此岁月静好。

便已经很好了。

而在她不知道的千里之外。

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有人却总在深夜醒来。

下意识地喊了一个名字。

“绾颜……”

回应他的。

只有漫长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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