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享福

齐巴子已两天没影儿了。

他清楚，懒搞得的破被、铁鼎罐，连壁上杉刀、木缸里点粮食都没了，绝对是有预谋的出逃。往东几里就湖北地界，解放前抢匪杀了人，不也往那边跑？没声张，他寻了去。齐嫂揣几个鸡蛋，悄悄去了瞎子处。回来，她眼泡肿肿的。盲人掐过时辰，说主凶，怕是有去无回了。她是一路哭着回的。哭夫兄懒搞得没吃没穿没人疼，也算做了一辈子人，可怜。

做活没了齐巴子，难以想象：

散地边铲坎子的，为弄柴刨树根桩，不吝释放聚蓄的所有能量，能挖半人深。妇女们的背篓，也全都猪草满满。两个一门心思寻采茶树菇、金银花的，已结伴游上坡顶。本就“懒牛懒马屎尿多”的那些家伙，更已不知去向。都享尽了久违的、边缘化的福利。

种苞谷的大部队没油水捞，却半天不见前行一步。就前头俩打窝丢种的，都干脆停了，歇脚蹲着专心的听。后面掩土平地的人们，个个脚下站出了坑。

谁断言有内鬼。

莫做样了，那样一晃而过的排查，忽悠谁呢，压根就躲猫猫！没留神吧，村里狗为什么总在有声无声的叫？有动静。他俩有吃有喝，眼下就蜷在哪搂了睡。快五十了捡个大便宜，不抱儿子想见他出来？这样的事儿，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也是哟，三亲四邻，就见不得人好，穷人吃饱饭，何况那叫一辈子没见着颗米哪？要说亲弟兄的，帮着打点圆场，使点障眼法，也在理。但要较真儿，硬说人就不见了——两个大活人能上天入地？搜，把所有阁楼上扎实的搜。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搜不出我把脑壳砍了，信不信？

全是被耽误了的段子手。

有人主张搞埋伏，就跑也跑不远，总要回来取吃的。有人怀疑后山断崖下刨个洞，倒是好藏处，内外勾结将如何？

谁都一身反骨，脑细胞掏空。

成人们沉溺于大戏情节，熊孩子们成了气候。早就有犯二苗头的“小巴子”，邀起喽啰，找到了舒展四肢的机会：

神兽们田埂上掏灶，烟子滚滚的吹火烤苕，再无怕惧。“嗷嗷”叫着，似路都不会走了，狗样的爬来爬去。操着“弯管”普通话，逢谁都比枪：“八嘎呀路——”，一惊一乍地骂人。接下来，轮上哪家菜园遭劫了。小犊子们人手一盘大葵花，不论有籽没籽，吃得遍地黄花瓣，个个双唇发乌，像喝过毒药。

而后，见着齐巴子家大公鸡，院里惊叫地跳上跳下——给“老三战”带偏的小鬼子们，挨户地鸡窝掏蛋。还干票大的，捉来只鸡。先人哪……七手八脚鸡没杀死，把个腿就给活活割下了，烤得半生不熟的一人一口。

从此，幺妹家门前大核桃树上，夜里就添了只谁也别想逮住的独腿蹦鸟。

谁家一只半大狗崽，还真会来事，撒欢着，上去就是各种亲热。这不，被个伢一把薅住强拉入伙，走哪拽哪。它后腿着地的强作人姿，龇牙唁唁着似想退群。瞧那小眼神，难受的。

哪才仅是伢们难忘的日子，生活版面，也完全刷新：日上三竿，各家还园里家里紧忙活，磨磨蹭蹭不见出工；太阳还老高，就欢天喜回家了。放放心心，啥都没人管。乱套了，完全乱套了。

突来的变故，每个人真切感觉到的，是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类似食草动物被猛兽紧盯着的目光乍然消失的解放、轻松。

真是月母子放屁——松大劲了。

难得的偶尔一回偷着乐的事，某天竟成了连天的日常。幸福指数陡然飙升，带来满满的获得感……舒适自在，幸福，阳光般洒满大枫树下。大叔大婶们眉开眼笑，看去无不年轻十岁。

我有些纳闷：眼下在外，手里没个红印的“证明”、“介绍信”，寸步难行，这已过去多少时日了，两个大活人，就像一缕轻烟消失在空中，没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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