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不识故人

往回，刚进村就觉出异样。一路不语的小张，对眼前景象也好吃惊，试图撩起神秘面纱的一角：

“像…像是……”

对面往二队去的上山小路，好大一群人下来。其中还有抱伢的，撵着个人，大呼小叫。说是嫁女送亲吧，没见抬红漆柜子、嫁妆，吹唢呐；送客吧，哪见过这等隆重。前头被撵的黑衫人，转眼已下山到了沟底田坎上。我分明看见，他拖着杆土铳。

活腻了吧，老会计竟主动迎上去，想跟这特投脾气的人降火。还不曾纠缠上，就被一掌掀在田里。没落到好。

“像…像是……”

跟我一样，与其说小张没认出此人，不如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始终没听清，那群尾追者的喧喊，却随之传来村里倒墙似的巨响，“轰——”。我俩赶去，竟是二嫂丈夫“活雷锋”！提着杆冒烟的土铳，满天嚷嚷寻人。

懒搞得门上，留下焦黑的碗大个洞。仍不解恨，抄起条矮凳，堂屋角的鸡窝，门边的水缸，一顿狂砸。无人敢近。冬时蹭热闹火塘边一面，我还以为他仅善吹，还真浑。

“人呢……出来！看老子不把你打成筛子！”

他仍屋前屋后地寻转。

尾追的人们赶到了，全是小张二队的乡亲。背着牵着的，是他仨闺女。小张这才拢前探问。

也没看清这些人使了什么招，很快就把歹徒变成个倔强的讨债人。横坐在齐巴子家火塘边要人，不走了。

高境界“非常家庭”戏，到底演砸，懒搞得和二嫂一齐失踪；坐收渔利的甩手掌柜，反遭洗白，他情绪激动。三只小喇叭，也同放悲声。

好家伙，齐巴子门前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外面石坝，相邻大嫂家的楼廊上，都挤满人。跟来的外村人，连小张都挤屋里贴身忙活。拖伢带崽的大男人，呼天抢地。

屋外，先前还笑脸观景的老小，都闭嘴了，一动不动。头挤不进门去的，都这么围着，肃穆地默默感受。就对面牛栏上都爬上了人，横栏上凭高张望。屋后檐沟都快踩平。

我挤在门边，听屋内一阵骚动。见他起身往外闯，像要抽身，又像重又抄枪，他扔下仨丫头，不管了；乱成一锅粥。好歹被众人按住。

长期全方位痴心投入，竟遭空手套白狼。头撞板壁，“我不活啦……”，他放声大哭。

又一阵纷乱忙碌，门口人进人出，他哭晕过去。

啥无私互助，啥啥大姑娘也不为所动？原来懒搞得跟那二嫂，有了一腿！这不，偷腥还不足，改了叼羊。

曾是多么动人的剧情，就生生反转。

……

共情者无数：

朗朗乾坤，就拿他懒搞得没整了？龟儿子一天到晚挺尸，还说以前“互助组”好，粮站门前卖粮排长队，说好话都再不收粮。那时人哪吃土豆红苕，喂猪的。都听到的嘛。呃，报告矮叫化，开大会，把他龟儿捉来跪，无法无天了！

同宗的世亲，却都在凑狠料，合力把他朝阶级斗争的“高压线”上挂，朝死里弄。

很快，声援就变成了全村行动。先村内找。人们连每家猪圈上，屋后柴堆，都逐一地查。堂屋靠壁的搭谷斗、风车，就连屋后的空棺材，都揭了看。几人还站大枫树下，往新叶渐密的枝丫间瞅。

小学旁的破瓦窑，是村子“二环”上的首要目标，以及对面作草树的几棵苦楝树脚下。环村沟岔，也被仔细寻了一回。曾遭我哥俩推进式砍尽的野灌、乱刺、醋梨子丛，已一片葱郁。

最后寻到了“三环”，村前的“凉风洞”沟岔。这，却绝非寻常地儿。

土家世界，有太多禁忌和神奇。田坎大枯树桩上劈下的一背篓柴块倒楼上，夜里竟夜明珠般荧荧映脸；前山凹里代代相传的“煤炭湾”，泥巴石头都漆黑，拣块“煤炭”来，却怎也烧不着。就这“凉风洞”沟谷吧，六月出寒风，想必与地下河相连。这原本就村边普通的沟岔，那年却发现“岩蛟”（五步蛇）。这高傲的翘鼻子蛇，枯叶色的肥短身子，拖着细尾巴，大白天就懒懒的横沟谷里，牛来了都不理睬。要被它咬上一口，全身即泛起大片的紫斑，彻底玩完。几年前来了个采药人，进沟前，他捋着沟边草叶念咒打结，“锁蛇”。事毕出沟，再逐一还原。不由你不信，几片草叶曲伸，就如此神妙。

我却觉着，传说后面似藏掩着啥，咋听都像儿时大人嘴里“说谎要喂狼”的警诫。结果，也仅几个胆大的，沟岔口毛骨悚然地往里瞅瞅，打道回府。

连夜，村里十几个男劳力，都支着长长的火把，一条火龙般前山后坡地游，还召魂样拖着声喊。大狗小狗，也队前队尾地乱窜，激动得叫不停声。

循环往复的平凡日子，像给添了调味剂，立刻变得有色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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