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牵缘

真把齐巴子急的。

“看你一天不说笑又不唱的——憋坏啦。这大小伙我就不信了，”他终猜道，“你说，你说看上了哪个，我给你做媒。呃，乡里不定就比城里差呀。病歪歪的干壳壳莫要，那还不当抱捆柴睡？豆腐吃烫，老婆要胖，净生儿子……幺妹么样嘛，看你们一天那热乎，再说，娶媳妇你房子还不都现成的？”

陈年花心萝卜，醉态地两眼眯成条缝。大出意外，看似相互最不待见的俩对头，暗下却相反。怎样的有心人啊，先打探“欠”那事不，再关心“憋坏了”，然后撂品牌，像套路。近三年过去，他开始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

先前的紧张……——哈哈，全想歪了！

我缓过神来。

幺妹，自己何尝没看上，漂亮性感、聪明而快活。但她农村人呀，这才是所有知青家长，对子女的最大担心。我也知道，当今的城乡二元世界，幺妹将来即使随我进城，也属黑人口，没粮没供应，组成这样的家庭，算是掉进了人生黑洞；凡清醒地掂掂，谁能不鱼儿咬钩似的哆嗦？

“呃，你约她去弄柴、打猪草呀，野坡刺巴笼的……笨得屙牛屎！”

看他的着急相，很容易被人认作个色魔，事实上他绝对是个例外；他威镇一方，却从未听到过哪怕一丁点绯闻。就如无敌天下的美国游泳队金牌教练，自己却是只旱鸭子，确属在从事纯理论研究。

“不欠？”高杵着黑包布的头，长脖人侧着脸，眼神仿佛在看个智障，“二十二三，我们这呀，大伢都看牛了，作孽哟。”

似猛地被剥光了示众，我差点没晕厥过去。

缺德鬼露出满口板牙，那由低而高、古怪的咯咯声，迅疾变得像只吹不响，又死命吹的破哨，笑得跟孩子一样。我忧虑四瞧：还好，块块水田里，人们亦聊亦铲，突发的几声哑哨，没人在意。不过他虽粗俗得叫人难堪，几近教唆，却叫你感觉到，始终被人关怀着的温暖。

他突然止笑了，偏着脖子歪着脸，两手往下……我斜瞅着他。疝气发作的自我处置，看上去也够痛苦的。奇怪，还弄出一溜子叽噜噜的串响。

乐极生悲了吧？哼哼。

可他的提议也不无道理。看看，下放已近三年，尤其对我这即使被招工单位看上，也“见光死”，被政审掐住命脉的人来说，这一切不过才是起点？这时代讲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老鼠想喝猫奶……心里能不苦？“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土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大张旗鼓的宣传，仅止于说说而已？我别无选择。再不仅为图表现了，最近，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辈子当农民，咋办？开始为自己的人生兜底。

是百足虫，死而不僵。

放下身段，我恶补技艺。老会计那，我抹涎搓绳子，学打草鞋；谁家“起猪圈”我都抢着去帮忙，混餐饱饭。我还试着拉大锯，那可是“摇肝、摆肺、卵打秋儿”的铁人活计。太过剧烈的体能付出，能把好好的人，变成一头火气十足的公牛，俩拉锯人间动拳是常事。可不，才拉三两手，我即一头栽倒锯下。

但我不气馁。“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连往指头上沾涎，腰间捉跳蚤的技巧，也没放过。

成长是悄然无息的，我已逐渐“成熟”起来。不是给集体出肥，年终多少有些“肥料粮”吗？我动起歪心思，把檐沟与猪圈粪坑之间，悄悄掏出条指头细的小沟——嘿嘿，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千方百计地增添自己的生存筹码。

退无可退，也顾不得啥“小生产”了，生存才是王道。我就一平头百姓，装出清纯给谁看。我好像又找回感觉了。

几年养猪，技艺长进，渐成内行。我不光谙熟了上市前，拿把灶灰给猪换肤美容的把戏，还独创下猪耳滴蜡，根治“打圈”（撞门啃圈，不安宁）的秘法。就些赶集过路人，都信赖地跟我拉呱他牵着的猪：嘴尖了点嗒，颈子太肉实，怕有点挑食，赶年边能长个百把二三滴？拿我当兄弟。

先前哥买回的猪崽卖了，仅比买时多出四块钱。每天起早贪黑，整整半年的辛劳付出，四块钱！我也摸清了，养猪靠粮，没出路。但除此外，又能从哪弄来一文？因而又买只猪崽养上。

瞧这已被我整成半聋的小冤家，精料掺少了，你就把食桶送它嘴边，它也偏着头，一副受苦受难的神情，闻都不闻。

多门本事多条路。累一天了，我还熬夜，专心琢磨着一部几十万字的《养蜂学》。并且照猫画虎，钉了两只木箱，箱底留条窄缝，正中还钻出两排雕窗般的精致小孔，挂门边。但盯了足足三个月，也没见任何动静。再向有经验人讨教，采来几枝乌泡叶，箱里箱外专心的擦，擦。直擦到通体发绿发黑，甜香袭人。

而这豪华居，除见着几只好奇的苍蝇转悠，从没见只蜂影。

……

默默挖着，我停锄了。心情不好，幺妹有时也真讨厌，不消停。

警觉的朝远处的齐巴子望了望，她又讲开了。九队知青谢丽云走后，满村蹭饭的小赵出了丑事；全没见点风吹草动，就和个獐头鼠目的光棍睡一起了，生了伢。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掉价到连结婚证都不消拿。

有完没完了？她净讲。

“你得有点准备啥的，当舅舅了，吃红蛋兴打发钱哩。还有百把姑子姑爷上门认亲，吃满月酒坐首席，嫡亲的舅子（土家是男人世界，当舅舅饱含羞辱）！”她狡黠的笑看着我，黑眸里藏拾不住的快活，“呃，当真话，那几个八儿（八哥）酸的不是？要把‘黑丫’给煮了，当心半截红叫你头上冒疙瘩。”

大概只我在心疼，竹林的八哥明显的越来越少了。雪天我去探看，竹林里捡得几只死的，净骨头，恰就被她瞧见。可话锋一转，她已开始特认真地夸我，打耙的都说，有我再不见蛤蟆乱蹦，田埂好走了；下田也再不担心螺蛳扎脚；哪天要能把蚂蝗都一篓子捞去当面条……她胸前一阵乱颤，笑得再“夸”不下去。就跟在吃辣条一样的爽，大一点的辣条。

这……这都哪跟哪呀？

损人还有这么损的。这即齐巴子首推的美眉，我狠狠白她一眼。兄妹都没轻没重，不分头脚的下嘴，让人就跟掉狼窝里似的。忒缺德！

除了蓑衣盖住的后背，我前胸、腰裤、鞋里都湿的，冷。

饿得难受。先前趁着避人小解，去刺巴蓬边，薅了两把红籽放嘴里嚼，酸酸的有点粉苹果味，却涩口的满嘴是籽，哪能多吃。

从大早到日暮，十个钟头以上的挖土，体能已降至极限。

人饿过了气，似再无感觉。头昏，嘴麻，不想说话，却打嗝一个接一个，全身止不住阵阵发抖。近三年苦修，似无所获。而旁人，却面色未改。经长年历练，人们的“三得”精髓之一的“饿得”，我才真正领教。

看不出吧，他们都自信而低调，得了真传。是土里吧唧着装的生存专家。不得不服。除了多认得几个字，我什么都不是。

挖荒长队已横上山顶，风大好冷，似登临广寒宫。回头望，湿润润的新垦坡地，无边地伸向山下雨雾里去。

挖，拍，锄响成片。再不见上午的欢悦，甚至交语。

“瞎子打婆娘，抓到就不放”，是齐巴子一贯的带队风格。上午的飙歌疯闹，实属罕见。看看，仅为向不轨世邻宣示主权的样子活，也不肯放过。这就他的本来面目，恶魔。

瘦得只剩皮包骨了，狗日怎还那么命长。恨透了。

高树低丛里，鸟儿纵情歌唱。天暗下来了。雨雾更浓，还是已快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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