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赞叹

砍着，挖着，翻着，拍着。

我也说不清，她身上是啥吸引我，却装着没事。几时起，上工已变得那么美好。出门，我会先站窗边小镜前，蘸点水头上抹抹，还为鼻梁边冒出的两颗痘，没少着急；夜里听到点响动，我会莫名期待好久。再没见她拿书来问字，那晚邀她补算术，也没回音。想问，又难启齿。

锄把撑腰，斜着身，她望着我出神。自绾圈竹篾赶丧归来，从她和乡亲眼里，我就读出了自己的分量，存在感拉满——就土家男子，敢抬丧的都不多。而尝试后，实在话，我却再不敢领教那瞬间似将腰裂的感觉了。

最近不光嫂子们戏谑她，我都觉出她改变太大。洗衣，再不抹上茶枯一顿棒槌，改了城里人样细细地搓；晒衣，也再不往篱笆上破烂般摊开，学我们牵起长绳，一件件像海船上挂出的万国旗。还学着女知青模样，再不裹头了，吊着两辫像个可爱的瓷娃娃。

云遮雾罩，小弟的酸曲儿才罢兄登场，那边，素来百毒不侵的齐巴子，今天也一改行为特征，花着脸，扯起了发颤的破嗓：

“哎——

隔河看见妹穿青，

人无言语水无声。

捡个石头试深浅，

唱支山歌试妹心。”

这什么梗？气场陡变，大家都有些迷糊。连我都严重质疑，这还是平日那恶虎似的齐巴子？就旁边的齐嫂，也难得的笑了。

虽说荒腔走板，却无疑给难得的盛宴，送上了一份开胃碟。

害病的还听得鬼叫——整活？娘们儿兴奋地满处张罗应战，一如撺掇个狗熊打架，围上去，锄头丢一地。

不知遵从的哪项规则，温顺贤淑的土家女性，却都有个极端例外期，经洞房夜开眼的小媳妇，就再无羞涩，全无底线了，从头至脚，活脱脱就一吓得死狼的女妖。

果然，儿媳辈的老会计家小媳妇，叉腰向公公辈的齐巴子拉开了架势，面对面飞歌叫阵了，一场公媳辈情歌对决：

“哎——

铜打灯盏锡打脚，

久闻哥来爱唱歌。

亮开金口银嗓子，

唱座彩桥架过河。”

最忌讳的公媳间，公然大胆挑逗，柔情似水，绝味，这有看头！亮眼一片，惊羡的、兴奋得失态的。哪才小媳妇能出阵，多的是角儿和观众，纷纷接唱。

（男） “天上群星伴月星，

地上千个万个人。

千个万个我不爱哟，

只爱心中一个人。”

（女） “桐子开花坨连坨，

开花十朵九朵落。

开花十朵九朵谢哟，

没有哪朵靠得着。”

（合） “高坡上种荞哪用灰，

哥妹相爱哪用媒。

要得灰来荞要倒，

要得媒来惹是非。”

……

歌词质朴大胆，旋律美到让你唯有赞叹。

虽说与时代情怀相悖，却谁都能无彩排放歌，我不禁心生钦羡：

全不像我们，习惯把万千悲喜压心底，想说不说。土家人都是天才歌手，欢乐是他们的自然属性；血管里流动着声韵的元素，是骨子里的才华。下种唱，薅草唱，达谷唱；砍柴唱，下河唱，盖房唱；调情唱，得意唱，委屈唱。他们热爱生活，活得敞亮。喜怒哀乐，对着青山绿水畅意表达。

（请上网欣赏《木叶情歌》）

……

弄不清谁把谁撒一头青草，追得团团转；谁把谁拧了一把，快活得不行。一时间没老没少，打情骂俏难分阵营。

齐巴子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角色要求，娘们儿合围中，他那带着发颤尾子醉洋洋的魔性长笑，时时辐射性扬起，完全陶醉。

半天才逐渐平息，勉强各自归位，拉着长队继续挖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