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似的灯

秋已深。

房东很多日子不见。这幢楼已断了水电，唯独余下我一人仍旧租住在这。每当夜晚来临，这座城灯盏四处亮起，唯有这幢楼没有一点灯光，带着几分忧伤之感落入深秋夜色中。

我眼前越发模糊不清，不仅仅是夜晚，连同白昼也越发让我看得不真切。每天深夜回到这幢楼，我便预先备好一盏电灯，微微照亮眼前。我给这盏电灯加了根短木棍，用绳子把灯系在木棍一端，手里提着木棍另一端，这样拿在手里，像打着一盏灯笼似的。灯笼似的灯把我眼前的模糊稍微照亮。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回到这幢楼，手里这盏灯笼似的灯把这幢楼内照出些许光亮。我独自坐在这盏灯微暗的光亮里，灯光投射出我微暗的身影，一同与我久坐在屋内的寂静里。每夜很长时间里，我一声不响地与自己身影久坐，像两个老朋友那般。

时而，我感觉与自己身影仿若毫无关联，两者存在于屋内同一盏灯下，但两者却又似存在于两个不同世界。

我自身之外，越来越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景象，稍稍远点，便模糊起，仿佛整个世界正从我自身之外悄然隐退。

世界就像此刻，我独坐在这间屋内，看见的仅仅为这盏灯投出光亮的近处，而稍稍远点，皆模糊起。我不能再看得清晰。

连同白昼，我也感觉眼前一切皆似在消退，仿佛一点一点在我眼前隐退去。我自身之外，仿若有一道一道看不见的帘幕，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层一层地拉合上。白昼的光亮渐渐被这一层一层帘幕遮掩起。走在一条街，我时常停下，立在原地仔仔细细地打量四周，唯有眼前近处，还能分辨清些许，稍稍远离一点，便模糊不清起，仅仅留下模糊的轮廓。

白昼里，我走在街上，手里同样提着这盏灯，仿佛手里提着这盏灯，眼前便能让我看得清晰些。于是，无论是夜晚，还是白昼，我手里皆提着这盏灯，不时地把手里这盏灯稍稍向上提起，凑近眼前模糊不清处，把眼前看出几分真切来。

很多时候，我提着灯朝模糊不清处看去，猛地发觉模糊不清内有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每一次，我都惊得浑身一哆嗦，忙把手里的灯盏缩了回来，那双眼睛顿时隐入模糊不清内。

每当黄昏来临，我便停立在这座桥顶，两盏高高举起的灯还未亮起。我仿佛在桥顶上等待，等待什么？我僵立在桥顶冥思苦想许久，终究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

时常觉得桥顶上有高跟鞋声响传出，我侧耳聆听许久后，却仍旧不见高跟鞋的身影出现。

倏忽。

一个身影在我眼前模糊内坠落。我浑身一震，手里提起灯盏凑向模糊内的身影。桥栏上端一片空无。

“高跟鞋——”

我喃喃自语，仿佛自己从遥远处倏地回到这座桥顶。暮色已浓，两盏亮起的灯高高举在我头顶。

很长时间里，我举起灯盏空对桥栏上端。模糊内，仿佛有个身影不停地重复着往下坠落。

“我这双手……”

我向自己问起，同时，我把一只手伸向桥栏上端空无内，借着另一只手提举的灯，对着这只手很久地望着。我内心被一种东西在折磨。

“我这双手……”

“高跟鞋……”

“雨……”

……

我不住地喃喃自语。

接连多日，我在这座城里手中提着这盏灯四处寻找雨，走在一条条街上，仍旧不见雨的身影。我心存疑惑，曾经立在我身边的雨，曾经确凿立在我身边？

“那是一盏灯？”

（“那是一盏灯。”）

“那不是一盏灯？”

（“那是一盏灯。”）

……

我曾经这样立在桥顶，像此刻这样立在一盏灯下抬头仰望另一盏灯，我问，雨清清楚楚地在我身边作答。

“那是一盏灯？”

“那不是一盏灯？”

……

我重复着问，终究没有听见雨回答的声音。我把手里这盏灯高高举起，桥顶上三盏灯在我眼里，一盏灯清晰，两盏灯模糊。

“雨在何处？”

对着眼前清晰与模糊的三盏灯，我又一次向自己问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