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突然从两棵老槐树底下的一个梦里惊醒。她睁开眼，惊恐万状地朝四周张望，依在她身旁的一对拐杖，一根拐杖在她梦里惊落在地面上，另一根拐杖仍依在她身上。

午后的天空，晴空万里。两棵老槐树，在深秋里快落尽叶，伸展错综复杂的枝枝干干在老太婆头顶阳光里，投落下同样错综复杂枝枝干干的影子，投落在她身上和两棵老槐树底下的地面上。

眼前仿佛同梦里一模一样，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投落下，而不同的，只是梦里枝枝干干投落下的影子不像眼前这般安安静静在阳光底下，而是错综复杂枝枝干干的影子各自沿着各自的方向朝前伸展。连同老太婆坐在老槐树底下隐约的身影，也跟随老槐树枝枝干干的身影一同向老槐树之外伸展。错综复杂枝枝干干投落下的身影，在阳光下呈现各自原有的形状，各自沿着各自的方向，似在寻找什么。

梦里投落下两棵老槐树枝枝干干的影子，连同老太婆自身身影一起往前，慢慢地往前移动。她坐在两棵老槐树底下，但身影却慢慢地离开她，远远地离开了两棵老槐树底下，一直往前，离她自身越来越远。她感觉到她自身身影去往看不见处，而她自身却仍坐在两棵老槐树底下。于是，她从梦里突然惊醒，四处张望，发觉两棵老槐树在头顶上投落下的身影，以及她自身身影仍旧在她身旁。

老太婆伸手摸到一根依在身上的拐杖，另一根拐杖在身子另一侧摸了好几下，仍没有摸到，她转过脸才发觉，拐杖落在椅子旁的地面上。她弯身拾起，借着一对拐杖从椅子上立起身，走出两棵老槐树底下。

天空仿佛从未这般蓝过，一丝丝云丝也寻找不到，有点偏西的太阳投射过来阳光。老太婆与拐杖一出老槐树底下，身后投射过来的阳光便将她与拐杖投落下一个长长的身影在面前。

老太婆与拐杖一同惊住，同梦里几乎一模一样。梦里，她同拐杖立在阳光里，阳光从身后投来，投落一道长长的影子在她面前。影子在她面前同梦里那般慢慢往前移动，很缓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前行走般，她同拐杖一同僵立在两棵老槐树外，凝视眼前自己的身影。

身影一直慢慢往前，离老太婆自身越来越远，经过村口，经过那片坟地，然后，身影接着往前，一直到远远那端坡顶，仍旧在往她看不见处伸展。

老太婆僵在拐杖上，越过那片坟地，远远地凝视走远的看不见尽头的身影。她目光落在远远那端坡顶上。突然，她发觉远去了的身影把她身上什么东西也一同带走，让僵在拐杖上的她，仿若一下子变得轻了，轻得仿佛让她丢失了自身的重量。

太阳已偏西，黄昏来临。

老太婆没有同往常那般，沿着坡底那条径直里夹杂点曲弯的小路，而是折身沿着缓坡，朝坡顶走去。偏西了的太阳投过来的阳光将她身影投向她身子一侧，她伴着拐杖，独自一步一步朝坡顶走去。缓缓的坡与坡顶仅仅一点距离，但她却走了很久。

黄昏下的孔家村，空旷与宁静。老太婆同拐杖停立在坡顶，同两棵脱落尽叶的树间隔点距离，一齐静立在坡顶。

绵延起伏的坡顶，环绕成一个C字型，她立在C字型这一个端口，C字型的另一个端口，于唯一一条路的尽头处。她目光落到西边那一弯窄窄的河水上，随着河水的曲弯，落在一片湖面上。湖面广袤，无边无际。

老太婆把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近处。她与坡顶两棵静立的树，在夕阳里投出身影，身影投向坡顶之外看不见处。她许久凝视两棵树投出的身影，两棵树的身影先是落在坡顶上，随之，便在坡顶之外消失，如同她自身于拐杖上的身影一样，从自身投出，便沿着一个方向于坡顶之外消失，从有至空无。她对着那空无凝视许久。

暮色垂落。成群，或不成群的归鸟，不时在她头顶或附近天空里飞过。不时投落下一掠而过的影子在她身上，或是在她附近的坡顶上。

“身影？”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问。声音似是从立在拐杖上老太婆内心发出，但又似不是，声音仿佛来自她自身之外。

老太婆目光凝视在她与两棵树身影消失的方向，尽是皱纹的面庞上那双眼睛一直在凝视，目光里宁静且深不可测。

黄昏落下，暮色浓起。拐杖上的老太婆与两棵树的身影皆遁入暮色中，消失于天地之间巨大的身影中。

“身影？”

“身影是从自身内走出的另一个自已。”

“另一个自己？”

“真正的自己。”

“它从自身内走出，走向何处？”

“无限处。”

“无限处？”

“自身之外的天地万物。”

……

暮色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对话，一个声音在问，另一个声音在回答。这两个声音仿佛在老太婆自身之内，又仿佛来自她自身之外。

一轮圆月升起，瞬间，发出明亮的月光，顿时将立在坡顶的一对拐杖上的老太婆与两棵树照亮，并投射出身影。坡顶上，三个身影在月光里从自身内走出，沿着一个方向，走向她眼睛看不见的无限处。

“灵魂就如同一盏明灯，把模糊不清的生命照亮。”

“我们需要的是生命向上生长的那股力量，万物生长，皆需力量……我们需要一盏灯把生命照亮……”

“生命生长方向是向无限里，所有的有限皆于无限中，生命向无限的方向才是万物原本的模样。”

“我们眼睛所见头顶的天，那不是真正的天，真正的天在无限处，在我们眼睛永远也看不见处……在我们内心深渊处……”

“生命存在就是从有限向无限内生长，我们一抬手，一起脚……我们皆在从有限往无限内跨越。”

……

老太婆耳畔无端地隐约起医生的声音。她四周环顾，月光下，她与坡顶两棵树静立于广袤的沉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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