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白昼在我眼里也变得模糊起，我不时把自己双手摆放在眼前，对着它边凝视边自语。

“……我这双手……”

“……坠落……”

“……高跟鞋……”

……

接连几天，我从派出所恍恍惚惚地走出来，便在这座城里一条条街上茫然地走着。四周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从我眼前经过的匆匆行人，像一个个身影，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动。稍远些，我便看得不真切，只是与街四周的建筑汇合成一个轮廓，化为一片影影绰绰的幻影般。

“我这双手？”

我思绪内猛地似被这个念头重重地撞了一下，向自己问道。我在模糊不清的匆匆行色中停下，双手许久地摆放在眼前。四周皆于模糊中，唯独自己这双手于模糊中异常清晰。

我又一次遇见黄昏里那座桥。桥顶未亮起的两盏灯高高举起。我停立在桥顶，一时间里，无端地疑惑起，疑惑起自己确凿立在这桥顶上？好长一段时间，我这样疑惑着，思绪内同眼前一样，皆模糊不清。

“我这双手？”

我抬起双手，摆放在眼前端详它许久，随后，我把我这双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高跟鞋曾经坐的桥栏上。模糊成一片隐约的红色内，他身子在桥栏上一晃，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随之，他坠落桥顶下，隐约间，我仿佛听见一声闷沉沉的声响，声响旋即归于沉寂。他离开桥栏前一刹，往前猛地一扑的身影，像张开双臂去搂抱住他面前空气那般……眼前，这一瞬的画面，清晰且真切。

“我这双手？”

我惊恐万状地端详凑近在眼前的双手自问道。

眼前突然显现警察黑瘦脸上那道犀利目光，那道犀利目光盘旋在我脸上，我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里，思想内乱成一团，吞吞吐吐地前言不搭后语。

“就是那座桥顶。”

“就是这座桥顶。”

“是。”

“不是。”

“他在痛苦中挣扎。”

“他向我呼唤。”

“我这双手推向他？”

“一片模糊不清的红色。”

“他听不见他脚下高跟鞋的声响。”

“他坠落河底深渊。”

“我这双手。”

“是。”

“又不是。”

“他的坠落与我向他推去的这双手。”

……

我长久地凝视摆放在眼前这双手上。两盏灯早已亮起。我把这双手猛地往前一推，触及桥栏上端的空无。桥顶行色匆匆仿佛在我遥远之外。

“我这双手？”

疑惑似从落尽黄昏的桥顶四周层层逼近，我独自被紧锁于这片疑惑中，层层疑惑仿佛筑起一道模糊的高墙，将我围困其中。

倏地，那束犀利目光，仿若穿透这微暗的疑惑的高墙，似一束闪电般投射向我。我浑身一颤，失声惊叫起。

“我这双手。”

再一次，我把摆放在眼前这双手，猛地推向桥栏上端。仿佛触及到那片隐约的红色处，随之，我感觉到桥栏上端，有个身影一晃，坠落向桥顶下。

“我这双手。”

我失声惊叫。黑脸膛上那双犀利目光，穿透层层模糊了的疑惑向我投射过来。我突然有种想逃脱的冲动，但自己却被自己困在原地，僵立住。我慢慢地意识到，并非是想逃脱此刻的脚下，而是我想从自身内逃脱出。我把目光一直落在缩回又伸出的双手上，惊得浑身颤抖。

“我这双手……将他推向桥顶下……是的……我这双手……千真万确……”

我突然失声尖叫，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的红色又隐隐地泛起。黑脸膛上犀利目光逼向我。

“千真万确……我这双手……将他推落下桥顶……”

黑脸膛上的目光如炬。

“千真万确……我将他推落下桥顶……河水深渊……”

我不住在桥顶上喃喃自语。夜已深。很长时间里，我目光凝视在眼前灯下桥栏上端，思绪飞速运转让我快跟不上。

桥栏上端一片空无。接连几次，我把双手抬起伸向桥栏上端，一双手触及到一片红色里隐约的脊背。随之，一个身影一晃，坠落向桥顶下。

待缩回双手，我久久凝视桥栏上端，却仍是一片空无。桥顶两盏高高举起的灯下，孤零零地立着我独自一人。

当我双手再次伸向桥栏上端时，我感觉自己双手清晰地触及到隐约的红色脊背。

“……是我……将他推落下桥顶……千真万确……因为我这双手……他坠落河水深渊……”

我把目光转向从桥顶之外投向我的黑脸膛上犀利目光，两对目光撞击在一起。

“千真万确——”

我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一句。我突然回转过身，仰望高高举起的那盏灯，那盏灯于一片模糊之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光芒。

“那是一盏灯，一盏模糊了的灯……那是一盏灯。”

我坚定不移地说道，像是对我身边站立的另一个人在说。

我再次转回身，对着桥栏上端。一片光亮的桥栏上端，一点一点泛出一个身影脊背上的红色。我凝视了许久这片隐隐的红色，把双手缓慢地抬起，用我不再疑惑的目光又望了它一会，猛地，我把我这双手向桥栏上端推过去。

倏地，仿佛一个身影向我扑来，我下意识地向身边一闪躲。脑际里，陡然一个念头跳出，恍如月夜朦胧下，一个身影在我面前倏地闪过。我抓住思绪内这一晃即逝的身影。

“雨——”

我惊叫一声。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这一声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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