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撑着拐杖来到半坡那座坟前，她一言不发，静立在那，满是皱纹的脸对着这座坟。

接连好几个日子，天刚蒙蒙亮，她便撑着一对拐杖，来到这座坟前，无声地立在那。她立在那，直至黄昏来临，暮色垂落下。

老太婆立得久了，便放下拐杖，与这座坟对坐着。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与这座坟和村外的空旷，于无声中。这无声内仿佛却又尽是言语。

从那一端坡顶吹过来的风，吹拂她额前灰白的发，老太婆满是皱纹的脸像一块久经岁月侵蚀的石头，没有一点表情地对着她自身之外的世界。她立在这片坟地中，对着面前这座坟，仿佛她在同这座坟无声地对话，倾诉内心潜藏的无穷无尽的愁苦与悲伤。

乌云在退却，午后阴沉沉天空里渐显隐隐的蓝色，一片阳光于云缝隙间投落下，投落在这片坟地与老太婆身上。

老太婆转过身，一条腿借着一对拐杖朝坟地外走去。一段缓坡后，她沿着坡底下那条径直里夹杂点曲弯小路，缓慢地走向两棵老槐树那端。在村口那片完全倒塌了的老屋前，她停了下来，好一会时间里，默默无声地望着早已面目全非的老屋。随后，她起身走向两棵老槐树下，在老槐树底下，没有扶拐杖的老太婆又说起她奶奶的往事。

“我奶奶年复一年沿湖寻找我爷爷，那么多年过去，她一直说我爷爷还在人世间。后来，在她离世的前几年里，她整天喃喃自语，村里人都听不清她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只见她嘴不停在动，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但是，村里人都知道，我奶奶在念着我爷爷。待手上活忙完，我奶奶便坐在门前，望着那条唯一通往村外路的尽头。在最后几年里，已不能再去湖边寻找我爷爷的我奶奶，她便整天坐在屋前，朝村口路那端尽头望着。我奶奶离世时年过八十，在一个冬日暖阳里，她坐在屋前椅子上离开。离开前一刹，她眼睛还对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尽头。”

两棵老槐树顶云层散尽。天空变得纯蓝纯蓝，偶尔有一小片白云出现，随之，便消失于天空的蓝色里。

“我奶奶等了我爷爷五十多年，可是，我爷爷还是没有回孔家村。村里人都说，我爷爷死在那次风暴中，可是，我奶奶一直以为我爷爷还活着，她总是认为，会有一天，我爷爷会突然出现在孔家村。”

老槐树底下两位老人都没有发觉，通往村外唯一一条路尽头的坡上，出现一个人的身影。蓝天底下，那个身影远远地越过那道缓坡，沿着通往村子这端的路走过来。

“有几年时间里，我奶奶精神出现了问题，她时常手里正忙着活，突然无缘无故地丢下，呆呆地立在那。她眼里没有一点神情地望着眼前，什么也没有看见那般地望着。好一会后，她才缓过神来，接着做她手里的活，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一位六十开外的老人，出现在两棵老槐树前，打断了老槐树底下的说话声。

“孔老先生——”

停下说话的老太婆对眼前来人唤了声，随后，她便起身把自己坐的椅子让给他坐下。她重新去屋里搬出一把椅子来，三个人一同坐在老槐树下。

孔老先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着一个背包放在两条合拢的腿上。他好一会没有说话，满头的发，白得已过大半，瘦长脸上的皱纹浸透着岁月痕迹，一双很有精神的眼睛，带着几分倦意。

“三个女儿，我最担心小女儿，她让我晚上时常睡不上几个小时的好觉……最担心的，就是嫁在千里之外的小女儿……”

他说着，突然又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水杯，拧开杯盖喝了口。杯子里水空了。一旁的老太婆从椅子上忙起身，去屋里取来一个热水瓶，给他杯子里倒满水。

“小女儿远嫁到千里之外的国外，虽然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可是，我最担心就是小女儿。将来有一天，她也老了，连躺下的土地离这孔家村也隔着千里……”

孔老先生愁眉苦脸，似是自己的话把自己说得悲伤不已起。他停下来，颤颤巍巍的手打开杯盖，颤颤巍巍地喝了两口水。他用手背抹了下渍着水的嘴角，接着说起。

“躺在那半坡上的老伴三年前离世，她给我生了三个女儿。老伴最懂我，一心想给我生个儿子，她知道，我爱孔家村这片土地，这一辈子未曾离开过，只是老了，时常去大女儿和二女儿那，才离开这片土地。老伴知道我这辈子最大心病就是想有个儿子，因为三个女儿终究得远嫁，离开孔家村这片土地。她们老去后也不会再回到这片土地上。只有有个儿子，无论他走到何处，孔家村这片土地永远是他的根，像一条看不见却又能无限拉长的绳子系住他，一根看不见却又存在的绳子。”

孔老先生说着说着，抹起脸上流动的泪水，待他情绪稍稍缓下来些后，他接着说起。

“离开孔家村这片土地日子久了些，我浑身便酸痛起来，尤其这两条腿，痛得让我直不起身来。可是，一回到孔家村来，不过三五天，两条腿便不再痛了，浑身也舒服起。这片土地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一剂良药，甚过这世上任何药方。”

两棵老槐树顶上，蓝蓝天空里，几朵洁白的云把家新搬到这里来。

“孔家村曾经有过几十户人家，可是，这些年来，村里一波一波老人都老去，留下坡上坡下那片坟地……年轻人们纷纷离开了这片土地，去了孔家村之外的地方安家落户……这片曾经几十户人家的孔家村，慢慢便冷落了下来，连孔家村这个名字也快要被曾经的孔家村人遗忘……孔家村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孔家村了，我却离不开孔家村，老伴躺在村外那片缓坡上……小女儿却远嫁在千里之外……”

孔老先生似是自言自语，他说说停停，仿佛内心处有千言万语要向外倾诉，但却又倾诉不尽。

“有一天，我也得离开孔家村，但我还在孔家村这片土地上……我离不开孔家村这片土地……”

黄昏来临。

两棵老槐树底下，撑着拐杖的老太婆最后一个离开老槐树下，她撑着拐杖沿着坡底那条径直里夹杂点曲弯的小路，向村外那片坟地缓慢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