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

少年时代之所以纯洁，就因为它是少年时代。

而我早已经不是山沟里那个皮肤白皙，身材纤弱，头发卷曲，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忧郁的少年了。

他们一直叫我“赵四小姐”，他们是指那些同学们。

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个离县城都要坐几个小时班车的乡镇中学，他们是怎么知道了赵四小姐这个人物的呢，赵四小姐又是干什么的呢？

赵四小姐很漂亮吗？再漂亮也是女人，为什么把这个女人的名字拿来做我的绰号了？

那时我就时常这样想。想着想着心里头就有点气愤，但又感觉有点隐隐约约的舒服。

现在，我坐在位于羊城最繁华的街区上的这家餐馆，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梦菲的到来。

从27楼的窗户看出去，视线无遮无拦。

这座南方大城市的天通常很蓝，天空也很透明，可以看得很远，甚至我的视线已经越过那条穿城而过的江，以及两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到了远在天边的大山。

江水波光粼粼，沉静而缓慢地向南流去。阳光反射到江面，就像一条闪光的绸缎系在大地千疮百孔而又丰饶的躯体上。

至于那河水中汇入了多少污泥浊垢，隐藏着多少肮脏和恶臭，人们全都看不见，也就真的当它们不存在了。

梦菲是我到羊城来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我仍然忘不了。

她说，她也没法忘记我。因此，我们还会偶尔见面，重温旧情。

这事做的很隐密。尽管我还单身，但一直有女人相伴，甚至经常同时有几个女人。闹出些事总是令人头痛，我可不想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狼烟四起。

梦菲却已经嫁作他人妇。

30出头，正是风姿绰约珠圆玉润的年纪。男人大她10多岁，跟人合伙做着生意。钱由她花，时间也还自由，住在离城不远的别墅，想见我，十分方便，只要说一声！

今天见面，是她发信息约的。

“你有空吗？我要见你，有事！”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我感觉出了梦菲的着急心情。一般来说，梦菲要见我从不会说“有事”这话。

什么事才是事呢？难道还有什么比你侬我侬、男欢女爱更大的事吗？

所以梦菲约我或者我想她了，要幽会，从来不会说“有事”这话，很明显，这种事，完全是不言而喻的。

要说“有事”，那一定非此事，而是彼事。那一定是真有事了！

这就把我弄得心神不宁起来。

我望着窗外，目光越过湛蓝的城市天空，看向远在天边的大山，彷佛看到了我的故乡的大山，那些连绵不断的大山。

看到了还带着少年青涩、少年梦想的我，拿着行囊，坐上火车，穿过一座座隧道，穿过一座座大山，冲向外面的世界。

火车呜呜地嚎叫着，轰隆轰隆行进在山间蜿蜒的铁轨上，那些寂静空荡的山谷，无休无止从我的眼前掠过。

那时还没有高铁动车。要是有的话，我冲出山沟走向外面世界的冲击和渴望可能远没有那么强烈。

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到了羊城，又转班车去到那个汇集怀揣各种梦想年轻人的小城，进了老乡介绍的一家工厂，做了厂子里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

就在那里，我遇上了梦菲。

怎么还没到，我焦急地看了看手机。也没个信息。

我一直不习惯戴手表，不管是做穷小工还是后来手头阔绰的时候。没别的，就是觉的到处巾巾挂挂的，不舒服，不方便。

我之所以对梦菲恋恋不忘，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那是因为我贪恋她的身体。

说实在的，我并不是一个无耻的男人，但这么多年，也跟那么多女人有过交往，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梦菲！

我最喜欢从背后看她的身体。

一看到她那从腰到臀的线条，还有光洁如玉的背上，那天然形成的背线，我总是血脉喷张，无法控制我的冲动一一面前这个女人是我的，快去占有她、征服她，这个人间尤物！

有性不一定有爱，没有性一定没有爱。

如果连性都没有，哪来爱。我从来这样认为，也从来不在意人们怎么说。

我知道，他们其实是在嫉妒。

今天约的是一起吃个午饭。刚好没什么事，我11点的样子就到了。这家餐馆离公司不远，步行过几个街口就到。

这十多年我和梦菲见面幽会的时候并不多，三两月一次不等。通常直接去酒店房间，并不在乎非得要去外面吃个什么，玩个什么。

那真的是太贪恋了！一进门就想搂在一起，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今天约一起共进午餐，倒还真是难得。因为难得，所以更感觉哪里不对劲！

马上12点，还不见梦菲的影子。我焦急起来，以至没有心情去回味想像她那美丽动人的腰身背线了。

我进厂的时候刚刚18岁，在车间开始学徒。小心翼翼地看着师傅们的脸色，做着能做的一切事情，包括所有杂活。

比如打扫宿舍里的卫生，帮师傅打饭洗衣，随叫随到。我很珍惜这个沿海城市的这份工作。

我知道，要跳出那个偏僻的山沟，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首先必须做好这第一份工作。

然而，我的人生梦想到底是什么呢？其实在我贫乏的头脑中并没有清楚的认识。让自己变得有钱？我自己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就可以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不依赖任何人？

对，也许这就是我的梦想：独立，自由，世界之大，任我翱翔！

所以我一进厂，不管做什么，都特别卖力。就是这时候，梦菲闯进了我的生活，就像一束阳光，突然从窗户照进一个阴暗的房间，猝不及防，又令我目炫神迷。

梦菲那时是车间办公室的内勤。

那天，我去办公室帮师傅交报表，见她背对门坐着，认真地在电脑上捣鼓着什么，我怯生生地敲敲门，喊了一声：

“领导好一一坐办公室里的，当然全都是领导，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一一我来交报表！”

梦菲回头，一眼看见脸红筋涨站在门口的我，突然对着我一笑，说：

“放桌上就是了。”

这一笑，犹如一把匕首，刺中我的心脏！

我18岁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十几年过后，再让我来描述，我依旧无法说清。

刚从大山沟来到城里，满脑子梦想，人前人后却卑微如尘土。而梦菲的灿然一笑，温暖、亲切、自然，是人类对着人类那种本来就应该有的充满友爱的纯粹的微笑。

是的，是这种与生俱来的纯真爱意，击中了我这颗弱小而又孤独的心。

这让我不知所措。我嗫嚅着，放下报表，像逃跑似的，埋着头，夺门而出。

那是梦菲，那是从彼时直到今日，令我恋恋不忘的梦菲！

正在我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看到她走了过来。

如今的梦菲，穿着精致，披肩长发烫出自然的波浪，迎面走来，香氛氤氲，更添成熟的妖娆魅力。

她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眼晴直直望着我，开口说道：

“他发现了我们的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