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

大姐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电子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一只手扶了下茶几，站了起来。对我说：“你看，光说话了，都到饭时了，还没做饭。我做点饭去，你在我这里吃饭。”

我也站了起来，对大姐说：“大姐，你别麻烦了，你少做点自己吃吧。我回二兄弟家吃，你兄弟媳妇在他家等着我呢。”

这时，景贵也过来了，喊我回家吃饭。

大姐对他说：“老二，让你大哥在我这里吃饭，我有些话还没给他说完呢。要不你也在这里吃吧。”

我还想听听大姐后面的故事，就对堂弟说：“你回去和你嫂子说一声，我在大姐这里吃了。”

堂弟做出个扬鞭的动作，嘴里发出一声“驾”，就像赶牛似的，笑着对大姐说：“骡子，你可得做点好的给我哥吃，别不舍得。我就不在这里吃了。”

大姐做着饭，骂道：“滚！”

她从外面颤颤地端过来两个菜，放到茶几上，说道：“就做这两个菜，也没什么好菜，烧了一点稀饭。你将就着吃点。”

我就说：“不用麻烦，简单吃一点就行。”

她走进里间，一只手扶在床沿，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床底，拉出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瓶酒，然后又把纸箱推了进去。

她把酒放到茶几上，又从方桌上拿了一个酒杯，放到我的面前。说道：“这是发丧剩下的酒，也没人喝。你喝点吧。”我说：“我的胃不太好，好多年不喝酒了。”她说：“不喝酒，咱们就吃饭。”

收拾完碗筷，我把大姐让到沙发上坐下，我坐到马扎上，点上烟抽着。大姐指了指暖瓶，说：“喝水自己倒。”

我回到家，把情况给爹说了一下，爹说：“我去前院找你大叔，让你大叔给景祥说一声，过来教育一下那个‘东西’。”

在我们近门子里头，田景军最怕的也就是景祥哥了。

下午收工后，我们都回到家，燕子带庆川出去玩，我在帮婆婆做饭。景祥哥来了，他和田景军都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台子前，我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他那不怒自威的表情，我看了心里都打怵。

景祥哥说：“景军，这两天你家挺热闹啊，先是你家里吵吵，后来人家在你家门口骂街。”

他看看景祥哥没有说话。景祥哥接着说：“我听大爷说，你不同意为燕子开结婚介绍信，因为什么？”

“我听说要分田到户了，想让她分了地再走。”

“这，你就不对了，你知道什么时候分地，是今年，明年还是后年？如果十年八年不分地，你就不让她结婚了，你这不是耽误她吗？”

景祥哥把他说的低下头。

“刚开始，你做的就不对，你不让人家给燕子介绍对象，现在又不让开登记介绍信，处处打挡。哪有你这么当哥的。”

他抬头想说话，大哥用手制止了他：“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因为少一个人干活吗？

“你看谁家是因为少个人干活，就不向外嫁闺女了？人家当哥的，看着妹妹大了，还四处托人说亲呢。

“现在又因为要分地，不让人家登记结婚。你想想，如果燕子过了门在那边分不了地，她吃什么，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当然了‘娶得起媳妇，管得起饭。’一年行，二年行，长了呢，可是三十年呀。

“你就忍心看着妹妹在婆家看人家的脸色，受白眼，受委屈吗？咱做事，得厚道，不能光考虑自己，不顾别人。得将心比心，打个比方，玉英的哥哥如果不让她把户口落过来，在咱这里分不到地，你怎么想？你能赞成她哥哥的做法吗？

“我还听说，你想向人家要三千块钱，你认为这是做买卖吗？是卖闺女吗？人家给你是自愿的，给多了咱还真不能要，别说向人家要钱了！

“再说了，现在谁家都不宽裕，三千块钱可不是小钱，谁能一把拿出来？这事你就别乱想了，更不能逼人家。不能让人家把咱老田家看扁了，说老田家没有主事的人。

“别说给你三千，就是三万，你花了还有吗？是钱长还是人长？燕子嫁过去，以后就是亲戚，还是顶门子的亲戚，如果向人家要钱，以后这个亲戚还怎么相处？让人家怎么看你？

“燕子找的那个男孩子，我见过，他说话办事，都通情达理，还有手艺。听说，他家里的条件也不错，燕子嫁过去，吃不了亏。

“妹妹找个好人家，咱得为她高兴，不能打挡，更不能使绊子。咱不能做那事，让人家看不起，更不能让人家说咱不是正经人家。

“还有一件事，我得给你说，你在生产队里当会计，也不是什么大官。不是县里省里当官的，挪个窝照样当官。就你这个会计当不了一辈子，人家说不让你干，你就干不了。咱就是干一天，也得公平，对谁都要一样，不能向着一个亏了一个，别让人家说咱的闲话，甚至堵着门骂咱。

“你别慌说话，我还有几句话没说完，我说完你再说。

“作为男人，做任何事，都要前思思后想想，想周全了再做。考虑问题，不能光看眼前，要看长远。

“还有，男人要有担当，我大爷年龄大了，孩子还小，这个家就靠你了，你不能像当甩手掌柜一样，对这个家不管不问。

“话我说了，听不听由你。如果你以后再办糊涂事，你别叫我哥，我丢不起那个人。

“噢，还有一个事。前几天，我去城里看了一个地方，想和孩子的大舅一起做点生意，卖干货，还有调味品。也许，我不能经常在家，我家那边的事不用你管，由老二管，你管好你这边的事就行。”

景祥哥一连串的话，说的他把头低到了裤裆里。有几次抬起头来想说话，好像是解释一下，都被按下了。

“我的话说完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大哥对他说。

他抬起头，嚅嚅地说：“我没话说了。”

“你既然没话说了，我可走了。”说完，景祥哥就走了。

别看，景祥哥只比田景军大三岁。可是人家说话，头头是道，句句在理，办事公道，不偏不倚。别说在我们近门子里，就是在咱村里，也没有人不服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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