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道

帝都的夜是一片海。

黑暗从四野的群山里渗出来，蔓延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此刻，王宫的灯火是唯二的灯塔。百姓自然是不舍得点蜡烛的，那一簇微弱的光芒是撕裂黑暗的奢望。除了王宫就算黑夜也亮如白昼的灯火，只有闵王府有财力和胆量在帝都的夜里明目张胆的制造光明。

但是正月十五的夜晚永远是明亮的。天街上每隔几米就站立着一名手持火把的卫兵，王的意志使这个夜晚的光辉永存。若你动用轻功跃上王宫的飞檐往下看，你会看到天街如一条巨龙，它的鳞片是灯火，它的龙首是王宫。

游行马上就要开始了，那是王与权贵耀武扬威的时刻。整个帝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浸泡在温暖的橙光里。帝都的子民默默的等待着那个神圣时刻的降临。

何顺未在夜晚见过如此明亮的世界，他的眼睛在刺目的光照下还有些不习惯。但他不愿合上眼，只得眯着眼贪婪的窥视这场黑暗与光明的博弈。

忽然间，更楼上传来一声更鼓响。刹那间，寂静的帝都被点燃了，欢呼声和笑声从天街旁的每一条小巷子里冒出来，交织在璀璨的星空之下。所有人都在感谢王的殷赏。

何顺看呆了，一队队人马从天街上跑来，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后全向着王宫的方向汇合。

领头的是一队身披金甲的将士，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腰间的佩剑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不容侵犯的银光。后面跟着的是骑着马的将军，何顺不认识那些头戴银盔的大将军姓甚名谁，光是看那一张张不怒自威的脸便可以想象那是多少鲜血与冰凌打磨出来的。再往后是急行军，那些将士多半会些武功，个个轻装上阵，口中衔枚。烛火映在急行军的脸上，何顺可以清晰的读出他们眼中的杀意。

军队后面是一些异域的稀奇玩意儿，五六人高的白象，跳着妖艳舞蹈的异域女子，还有各种耍把戏的手艺人。再往后看，一座巨大的彩车正摇晃着向人群爬来。

何顺认得这架彩车，这是他清早在帝都城门口遇见的那架彩车。他绝没认错，那彩车仍是由四个壮汉拉着，以一种雍容华贵的姿态摇晃着缓缓前行。何顺还未再仔细看看那彩车，身边的人已经同清晨一样全部跪倒在地。何顺急忙顺势跪下。

“恭迎闵王爷。”

“免礼。”

彩车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这让何顺想起了晚风呼啸着穿过芦苇丛的声音，可瞎子偏说那是风穿过剑鞘时的龙吟。何顺只当是瞎子看不见胡说的，可如今想来竟然真有几分神似。

那架彩车在天街上摇晃了一路，才慢慢消失在众人眼中。于是，一个胆子大的先拍拍衣襟上的尘土站起来。紧接着，刚才还寂静的人群重新恢复了生机。

何顺听到身边一个中年商贩骂骂咧咧的和同伴说：“这闵王爷还真把自己当王了，真见鬼，过个飞虫都要给他跪上一跪。”他的同伴则笑着说：“怎么的，你还不满意了？说这话你也不怕掉脑袋。”那商贩听了这话只得讪笑着回答：“那可使不得，我不就怕弄脏里我这身新衣服吗。”

“你这新衣服，还比不上闵王爷的一根头发丝金贵呢？”“这叫什么话，闵昭算……”“诶诶诶，别乱说话啊。”那小贩的同伴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

何顺觉得好笑，这帝都人真是奇怪，又是下跪又是要掉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彩车过后还有好多别的新鲜玩意儿，可何顺已经疲倦了，那辆彩车给予他的震撼使得接下来的事物都显得有些乏味。

可对于这个夜晚，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王的行宫沿着天街一路行驶到王宫。

所有人屏息凝神往向天街的尽头，何顺也踮起脚尖往远处看。只见火把的光随着天街逐渐融成一个炫目的光点，远处的黑暗中似有隐隐的雷声。

传闻王出游之时，有八十一匹西域烈马在前拉车，西域烈马为龙所化，奔腾之时飞沙走石，雷鸣电掣。可没有人亲眼见过，当王的行宫路过之时，所有人都匍匐于地。别说抬头看，就算动一下都有被王的侍卫射杀的风险。

众人还在怀疑那雷声是否是大雨将至的先兆，待那声音明晰了人们才警觉，那是烈马嘶吼与车轮碾地的巨响。

突然，半边天亮了起来，让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破晓的天光。可那并不是天光，那是王的仪仗队。随即，一队穿着考究的人高举着火把跑过天街，高喊着回避。王的行宫要来了。

何顺熟门熟路的和身边的众人一同下跪，把脸埋进手臂里。耳听得雷鸣声近了，天街也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

不一会儿，耳边的雷鸣到达了顶峰，如同千军万马破空而来。就在这时，何顺感到身边有人动里一下。起先何顺以为是感觉错了，但接着他惶恐的感觉到，那个人真的站起来了。

什么情况？他不怕死？何顺紧紧的缩成一团，生怕自己被误伤。

何顺听见好几声响亮的叫声，那是马被缰绳勒住发出的嘶鸣。

王的仪仗队被拦住了。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隐忍而愤怒的声音在何顺耳边炸开：“自称王的家伙，你倒是出来啊。你骗了所有人，你真以为自己能一直骗下去吗？我的儿子就是信了你的鬼话，修炼到走火入魔。他死了，你还想看到多少这样的死亡！”

万籁俱寂。

“你倒是说啊，畜牲，我的儿子啊……”那个男人似乎崩溃了，何顺听到双膝跪地发出的响动。这时，行宫里似乎传来某种模糊的声响。于是，随着烈马的嘶鸣，轮子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何顺先是听见一声惨叫，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响动，但这些声音夹杂在仪仗队行进的轰鸣中显得不再重要。何顺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但他死命咬住下唇，忍住了冲动。

没有人敢抬头。

王即是历史，挡在历史前进道路上的人自然是要被碾碎的。

直到人群散去，何顺依旧不敢起身，他感觉自己被冻在了天街的夜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