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人与糖葫芦

天街是帝都最长的街。

它从帝都中心的皇宫流出来，一路蜿蜒进帝都的坊市之间。

帝都的人民离不开天街，对于他们，天街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道路。清晨，小贩与商旅踏着天街的青石板去集市上挣一天的饭钱，孩童被父母赶着去武馆开始一天的折磨。

人们踏着天街追逐他们平淡生活里的波澜，至死方休。

何顺第一次踏上天街，第一感觉是安稳。他的脚习惯了老屋外那条凹凸不平的土路，踏上这平整的青石板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奢侈。

何顺在天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距离夜幕的降临还有一段时间。在看游行之前他大可以去繁华的南市逛上一逛，想到自己的口袋里还有一串铜钱，何顺的脚步更加轻快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去往南市的路，只知道跟着商旅的脚步绝对不会迷路。不一会儿，他便跟随着两个卖羊的农户到达了南市。

南市是帝都最繁华的集市，你在这里可以买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手里有点稀罕玩意儿或者想进行点见不得人的买卖，你只需要钻进坊市交接处的弄堂里，那里无时无刻不进行着这个城市最黑暗的交易。

你在这里可以买到据说能令你武力大增的草药，也可以买到据说前朝皇帝斩龙时的宝刀。如果你愿意多花几两白银，那么一头西域的白象也许会让你称心。

何顺并不想要什么白象，他只想找到卖糖葫芦的小贩。

从他记事开始，甜味就一直在他的感官体验中缺席。可是甜是一种瘾，自从父亲带着一颗从南市捡来的糖葫芦回家，他彻底着了魔。

父亲说这糖葫芦上落了不少灰尘，让他去河边洗一洗再吃。可母亲却说，这样怕是连糖都要洗掉了。

糖。

这个字的发音似乎带着甜味，引诱何顺跨出第一步，他悄悄舔了一口那颗鲜红的果实。

甜。

渗进骨头里的甜。

那是他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体验，令他痴狂，令他堕落。即使多年之后武功尽废的何顺回想起一切的源头，他都会回答，甜。可如果要问他是否后悔，他会决然的摇头，苦笑着告诉你“那就是我的命。”

何顺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贪婪的连同灰尘一同舔舐那层糖衣，久久不肯下咽。那一天，一向孝顺的何顺甚至没有问母亲想不想尝一尝那新鲜玩意儿，他只是贪婪的吮吸着，连同浓稠的夜色，连同内心深处的黑暗。

在人声鼎沸的南市里，何顺努力开出一条路来，迎接他的是不耐烦的咒骂和推攘。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那小贩生的尖嘴猴腮，言语中透着一股无形的刻薄。当何顺走上前时，他正弯着腰送走两位富人家的孩子。

“客官慢用，下次再来啊。”

眼见那两个过得像小粽子一样的富家子弟走远，小贩注意到了眼前的何顺。他那谄媚的笑忽然间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是几分讥讽与嫌弃。

“小子，想偷东西啊？没爹没娘的东西，滚远点。”

何顺傻了眼，他从未听到过如此锐利恶毒的词汇。他一时间慌了神，不知所措的嗫嚅着：“我没偷，我……”

“谅你也没那个胆，滚远点，这糖葫芦可不便宜。”

我又不是没钱。想到这里何顺突然就较上来了劲，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吃到这糖葫芦。何顺往口袋里一摸，一阵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空的。

一瞬间，何顺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天塌了，一串铜钱对于他可不是小数目。

小贩见他不知所措的模样直接大笑起来，得寸进尺的嘲讽一句：“呦，铜钱没了?没事，就你那一个捡来的铜钱也买不了一串糖葫芦的，走吧。”

听到这话，何顺忽然不关心丢掉的铜钱的，他脑子里被一种疯狂而强烈的冲动占据了。

打死这个小贩。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这种感觉像是第一次吃糖葫芦那天，灵魂被欲望攫取，他成了一头丑陋的野兽。

何顺忽然发现小贩变了脸色，和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你……你是哪家武馆的弟子？”

武馆？

何顺不知道这小贩在胡言乱语什么，自己还没到去武馆的年纪，哪是什么武馆的弟子。就在他疑惑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

“孩子，想吃糖葫芦吗。”

说话者是一个光头，年纪已经很大了，斑白的眉毛下卧着一对倦意不散的眼。他的皮肤已经松弛了，上面布满了苍老的纹路。最奇怪的是，他的手上戴着一双纯白的手套。那显然是异域来的稀奇玩意儿。

何顺有点懵，今天遇到的怪人怪事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怪事还要多。

他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那老人笑着伸手取下一串糖葫芦交到他手里。“吃吧。”那老者轻描淡写的说。

何顺看了一眼那小贩，他显然也呆住了，似乎在疑惑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伙的。思前想后一会儿，小贩开了口：“老头，你怕不是来耍我的吧？”

“怎么？”

“你没给钱吧。”

“哎呀，真不好意思，这糖葫芦多少钱，这些够不够？”老者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碎银来。

小贩的小眼睛快瞪裂了，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何顺也吓坏了，这老头怎么一出手就是一把碎银，这可不是平常人家能拿的出的啊。

“客爷，太……太多了。”

“哦，原来是多了，我真是老了”

老者笑着把一把碎银扫回袋子里，留下一块半两左右的银块。

“客爷，这……这我也找不开啊。”

“不必找了。”

老者笑呵呵的背着手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一句：“孩子，有空可以来净手堂找我。”

何顺已经彻底晕头转向了，什么净手堂，这举止怪异的老头简直像与世隔绝的仙人，全然不谙世事。

“你……你是净手宗的弟子？”小贩战战兢兢的问何顺，“难怪有这么强的内力。”

何顺听的云里雾里的，反问小贩：“什么是净手宗啊。”

小贩像是见了鬼，嘟囔着：“真有人不知道天下第一大宗的名头？这孩子怕不真是个傻子吧。”

何顺还想再问，那小贩已经推着车离开了，边走边念叨“那老头难道就是净手宗的师祖沈老？这老东西还没死啊。”

何顺一个人站在南市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头晕乎乎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于是他低头舔了一口糖葫芦。

“果然，没那么甜了啊。”何顺有些失望的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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