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败类

《血拼轮候期》珣询/著, 本章共4672字, 更新于: 2024-01-27 07:07

看热闹不嫌事大，楼下隔岸观火的群众越聚越多。有的是闻声而至，有的是一路追随，无人机加上个喇叭满足了他们所有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一个个仰脖瞪眼，像一只只正在打鸣的公鸡，他们兴致盎然地遥望无人机的表演，甚至盼望着更激动人心的情形出现。比如窗户打开，伸出个愤怒的脑袋对着无人机破口大骂，你才败类呢。或者扔出一个花瓶或是什么，狠狠地砸在无人机上，然后双双落地，摔得粉碎。如果被骂这位是高利贷还不上，那就更刺激了，被泼油漆甚至扔屎也是有可能的，那将是世间最养眼的画面。

他们尽情地发挥想象，楼上窗帘却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透过这条缝，老白惊恐的脸出现在飘窗前。他凝视无人机，听着喇叭怒吼，颧骨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两道冷汗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我是四号楼的居民，有人扰乱社区秩序，对我恶意骚扰，你们物业管不管？”老白气急败坏地拨通了物业投诉电话。

“先生，您别着急，请问他怎么骚扰你？”物业的女接线员和蔼可亲。

“他骂我。”老白怒吼着。

“骂您？”

“对，骂我败类。”

“谁骂您？”

“我……不知道。”

接线员半天没说话。

“……在哪儿骂您？”

“就在窗户外边骂，贴着玻璃骂我。”

“您住一层吗？”

“不，十层。”

“……”

一分钟后保安室内，保安队长通过对讲接到了上峰命令，说四号楼有人站在十层的窗外骂业主，命他赶紧去处理。

保安队长云里雾里，问是爬上去的，还是从上面用绳吊下来的？上峰也不客气，说我要知道还要你干吗？

挂掉对讲后，他百思不得其解，皱着眉头嘟囔：“啥玩意儿啊，都把我整糊涂了。”就带着一干保安冲出保安室，风风火火赶到案发现场，果然有很多围观者仰头张望。顺着视线望去，除了窗户什么也没有。

他赶忙问，骂人的呢？大家说，你晚来了一步，刚飞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保安队长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一堆病人？细一打听才知道原委，可是无人机已不知去向。

他赶忙带着手下四处寻找遥控者，可整个小区翻了个底儿朝天，围墙外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保安队长大怒：“别让我逮着，逮着我削死你！”

老白挨了一通窝心骂，一整天都郁郁寡欢的，晚上躺在床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说：肯定是王家人干的。对，骂声像他们家老二，这小王八蛋太损了，坏我的名声，行，老子就当回败类，想要钱没门。

想着想着昏昏睡去，可是大喇叭又出现在梦中，喇叭越变越大，骂声震耳欲聋，他被吓醒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半天才缓过神来，打开床头灯看了看表，十二点了，听了听，骂声还在……他歪着脑袋仔细听，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老白大惊，翻身下床跑到飘窗前打开窗帘向外看，无人机运载着喇叭飘飘摇摇地又升了上来，骂声依旧。

老白气疯了，指着无人机回骂：“你败类，你他妈才败类，你们全家都败类。”一边骂一边跳脚，跺得地板咚咚直响。无人机却不愿恋战，一个横向漂移，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老白仍不依不饶地骂，恨不得把无人机骂碎才肯罢休。

这时，楼下的胖嫂找上来了，砸着门嚷：“大晚上不睡觉，抽什么风啊？”

“你才抽风呢。”

“你跺地干吗？”

“废话，有人骂我！”

“怎么不骂我呀？”

“我……”

“跟一喇叭对着骂，你有病啊！”

“我乐意！管着吗！找我大嘴巴子抽你呢吧？”

“……败类，你真就是个败类！”

这一宿老白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天亮才眯了一小会儿。醒后脑子发沉，更觉疲惫，一照镜子，脸都脱相了。心里又开始咒骂起王家老二来：“小王八羔子，我找你们家去。”抬了抬屁股又觉心虚，毕竟王大胜是因为自己住院的，思来想去还是隐忍了吧？

能忍一时，忍不了一世。他还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已经成为社区的焦点人物。只要一出楼门，就总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有的还点出了声：他就是那个不还钱的败类。

老白对非议他的人怒目而视，心说，爱你蛋疼。躲到活动站打打牌，也有好心的麻友劝他，高利贷借不得，骂你只是开始，如果不还泼油漆，扔屎也是有可能的。老白正在用手占吐沫摸排，差点没吐了。

最让他忍无可忍的就是楼下的胖嫂，自从两人争吵之后满世界臭他。她是社区的文艺积极分子，还编了一段《做人切莫太猖狂》的小快板满社区传唱。虽未指名道姓，但通篇布满了老赖、败类等关键词，演出效果还很火爆，那真是演得慷慨激昂，听得哄堂大笑，一传十，十传百，老白在社区的人设彻底崩塌，居民的鄙视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这天，老白接到了一个电话，刚拿起听筒，另一端却传来了爽朗的笑声，“我的老哥哥，我的安答，好久不见啦！”

老白眼睛一亮，“巴根那！”

“是啊是啊，我来北京啦！”

巴根那是蒙古族人，浓眉大眼，脸若银盘，个不高却很壮实，他永远都在笑，笑声爽朗到可以融化你的心。

他比老白小四岁，三十出头便是呼伦贝尔草原上闻名的养殖大户。不光养牛羊，还种玉米，种苜蓿。是老白辞职后跑到蒙古倒腾羊肉认识的。巴根那为人豪爽，每次老白去他那里买羊，不管是百十来只，还是十只八只都要留他在蒙古包内住上几日，好酒好肉，不吃个酒足饭饱还不答应。

老白起初不敢多喝，怕他对自己这个北京人有所图，晚上睡觉都夹着提防，但几次过后他懂了，这个人就是单纯的热情，蒙古人缺心眼儿式的热情。所以，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后来，老白生意失败，一大堆羊肉都臭在北京了，也就不再和他联系。可巴根那没忘了他，时常打来电话，或是寄些自产的牛羊肉、奶酪以示问候。老白自然也不能太丢面儿，偶尔也仨瓜俩枣的买些兔爷、拨浪鼓等所谓的北京特产回赠。每当这时，他那没去世的媳妇都会投来不屑的目光：“哼，跟一个养牲口的瞎联系什么呀？再来往你都快成牲口了。”

老白也反唇相讥：“哪回寄羊肉你少吃一口了。”那时两个儿子八九岁，虽然学习很差，但深刻懂得送西瓜还芝麻的道理。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这次巴根那来北京办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拜访这个老朋友。老白接到电话自然高兴，首先礼物是一定不会少的。其次，这些日子就没人正经搭理他，自私的人也需要人倾诉，所以满口答应，还说要让他感受一下北京人的热情。电话那一头又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啊！老哥哥，明天见！”

第二天中午前，巴根那如约而至，放下丰厚的礼物后，立即给老白来了个热情的熊抱，“我的老哥哥，你离开草原太久了，是不是把老兄弟都忘了？我带来了好酒，今天一醉方休。”

“都到家了，怎么还亲自带酒，你这是瞧不起我，我给你准备了北京的二锅头。别干站着，快坐。到这儿就算到家了。”老白热情的张罗，“喝茶呀，刚沏的，正宗老北京花茶，你先压压凉气，菜都备好啦，芥末蹲儿、麻豆腐、炒红果、拍黄瓜，全是下酒的好菜，我忙活了一上午，也就是你来，一般人绝没这个待遇。一会儿咱们边喝边聊，喝多了就住这，我这房多，想住哪间住间。其实，我也不想住这么大房子，空得慌。可儿子们不答应，非给我买。这俩崽子哪儿都好，就是拧，没辙。”老白表达北京人热情的同时，也不忘捎带手晒晒幸福。而后，便心满意足地到厨房端菜，顺手还把巴根那带的礼物提走了。

借着草原的烈酒，俩人聊得很尽兴，老白压抑已久的虚荣心空前的满足，酒过半酣，更是把不住门了。

“你说就我这套破房子，四百多万，值那么多吗？要在呼和浩特，一百万都用不了，要是在呼伦贝尔，十万都不值。除了点儿钢筋水泥还有什么，但没办法，咱屁股坐的地方寸土寸金，少一分人都不给你。诶，别光听我说，你喝呀！当初，俩儿子看房我就不想来，你是了解我的，不愿意花别人钱包括儿子，人家花我的可以，就我们这小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借钱，十万八万，二三十万？我连借条都不打，拿走！谁让咱仗义？可轮到我花别人的钱，心里不舒服。其实也怪我，当初看房的时候，我可能流露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满意，俩儿子立马拍板，买！多少钱都买！你说这俩小兔崽子！”老白嘴上虽然骂，表情却得意到了极点，大嘴左边撇完了右边撇，就像生怕总往一边撇容易撇不回来一样。

“哈哈哈哈，老哥哥你好福气呀。”巴根那真诚地竖起了大拇指，“你的儿子孝顺，他们懂得雄鹰飞得再高，影子还在地上。你就是他们的影子，你就是他们的根。”

“说得好！”老白也像巴根娜伸出了大拇指，他又喝了一杯酒，吧嗒了两下嘴，又拍了拍胸脯，“我是他们的根，也是兄弟你的根，所以有难处，尽管开口，举手之劳。说真的，我还忘了问了，你的牲口养得怎么样？

“不干了，全交给闺女了。”

“哎哟喂，你这老家伙可真狠心，草原风那么大，冬天嗖嗖一刮跟刀子似的，那小闺女多水灵，我当初见她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应该是大姑娘了吧？模样也错不了，应该赶快找个金龟婿嫁了。让她跟你一样，成天吃风喝土的，你也下得去手。要不这样，让他来北京，当大爷的给她找个好工作，我保证，钱不少挣，还累不着他！”老白胸脯拍得更响了。

“哈哈，谢谢老哥哥，草原的孩子怎么能不吃苦呢？只有吃苦才能啃到骨头嘛？”巴根那说了一句蒙古谚语，老白却不以为然，摆了摆食指，“你这么说不对。我记得当初你最多的时候也就二百来头牲口。一个小姑娘再吃苦能照顾多少啊？”

“四万多头吧！”巴根那脱口而出。

“哦……啊？”老白一口酒差点没吐出来，“四万多头？”

“反正……不到五万。嗨……”巴根那摆了摆手，“她成天满草原跑，我又见不着她，具体数字我也不清楚！”

老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没缓过神儿来：“她一个人？”

“带着好几百人呢？”

“那你呢？不帮着吗？”

“我哪里有时间呢？那个丫头逼着我在呼和浩特建食品加工厂，说要自产自销。”

“那你这次到北京来……”

“联系代理商。”

“联系到了吗？”

“家乐福包销！”巴根那轻描淡写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