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拷问

当花到三十万的时候，命运向王小乐一家发出了灵魂拷问：嘿，都别慎着啦！扛不住就卖房吧？

拷问很残忍，残忍到把一家人的悲痛都压了下去。每个人都偷偷反问：卖完房以后呢？保活吗？住哪儿啊？

问着问着就陷入恐惧，连当众提及的勇气都没有，都傻傻地以为不说破就是不存在。

还好王小乐三天两头医院续费，他是被收费处蹂躏最多的人，所以第一个从麻醉中苏醒。他知道，是疖子早晚出脓，堵是堵不住的。所以当天晚饭后，他查了查清零的存折，算了算剩下的余款，想了想将来的趋势，又斜眼窥视了一下餐桌前收拾碗筷的老妈和小屋拿瓜子儿泄愤的王小萍，一狠心把脓包挑破了……

“妈，咱得想辙了，咱不是在花钱，是在撒钱。乌泱乌泱地撒钱。现在加上王小萍的存折，咱家顶多再扛半个月。要不……”王小乐脊背发凉，嘴角挤出为难的笑：“卖房吧？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条道了。”

肖彩云这些天情绪相对稳定，号啕基本上止住了，进入了焦虑和黯然神伤阶段，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手里的活儿却从来没停过。可现在突然停了，杵在那儿，嘴唇颤了颤，想说又咽了回去。

“王小乐，你不还有八万吗？”王小萍人在小屋，耳朵却在客厅。

“你嚷什么嚷？妈……”

“阴着不花是吧？”王小萍摔下瓜子蹿了出来，冲着王小乐不依不饶。“还想两限房呢？没戏啦！”

王小乐被触到逆鳞，一下子炸了：“我那八万先花得好吗？小人之心？行，我让你看……”

他抓起茶几上的一张存折，摊开给她看，就像扒开心给她看一样。

“你看清楚了，毛干爪净了。我把你的钱留在最后，够仗义的了，现在需要解决问题，你别老制造问题行不行？”他把存折狠狠地摔回茶几上，“王小萍，你出来得正好，咱们现在得卖房了，你同意不同意？”

“我不知道！”

“你……”

“我就是不知道！”王小萍怒吼。

姐儿俩又僵住了。

肖彩云听而不闻，噼里啪啦的收拾着，她把气全撒在了碗筷上。

“妈，您的意思呢？”王小乐问。

肖彩云头都没抬：“卖房我同意，让你爸死医院我也没意见，你们俩都主意正，问我多余！”

她收拾起碗筷，转身进了厨房。“哗哗”的冲水声和更加刺耳的碗筷撞击声传了出来。

王小乐心中难过，追进厨房，“妈，您别生气，我知道您同意。我明天就到中介挂牌去，我打听了，咱们家这房别看破，但地段好，能卖个两百来个。我琢磨两百来个砸也能把爸砸醒喽。您千万别着急啊！”

肖彩云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哗哗流着的水龙头发呆，“小乐，咱们的窝要没了。”

王小乐欠身关水龙头：“什么……锅没了？”

“我说咱们的窝要没了。”

“哦……没事妈，咱们可以租个窝！租个三居室的大窝。”

“那还是自己的窝吗？”

“只要有您，到哪儿都是自己的窝？”

“小乐，你爸没白疼你？”

“妈……我怕留遗憾！我……”

王小乐难过极了！

“哇！”厨房外传来王小萍的号啕声，“就我是白眼狼是吧？就我是白眼狼是吧？我说不同意了吗？妈，您偏心！您就向着他！”

夜深了，小屋内一团黑，对面塔楼微弱的光透过窗户洒在王小萍哭花了的脸上。她抱着双腿蜷在小床上一直哭，纸巾用完了，就用枕巾。哭累了，就歇会儿，换个姿势接着哭。

“咳……咳……”嗓子干，喝了几口水，看看屋门，门外传来肖彩云的关门声和王小乐滋啦滋啦打开沙发床的声音，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用这道门把自己的身体和情感全部隔绝，想到这儿，他更觉得孤单，身不由己又抽泣起来，她想把这些年的不如意全哭出来，哭得通通的，透透的，一丝委屈都不要留。

突然，哭声戛然而止，因为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这个脑袋左顾右盼，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什么。啊！王小萍一声惊呼，慌手忙脚地打开台灯，是王小乐的脑袋，他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美女，聊聊？”

“滚！”

“小点儿声，妈刚睡着！”

枕头砍了过去！脑袋迅速缩回，没打着。没一会儿，又做着鬼脸探了进来，“美女，出手够狠！”

“王小乐！”

王小萍冲下床，一手揪住王晓乐衣领，另一手在他身上连续地掐拧。下颚，腋下，大腿根连续中招，王小乐不敢喊，咬着牙关憋得脸通红：“哎哟哟哟，行了啊，差不多得了啊！青了青了，肿啦，哟哟……”掐累了，疼完了，姐俩人坐在床沿边，望着窗外发呆，就像小时候一样。

“今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不是反对卖房，你是反对我，凡是我支持的，就是你反对的，这几年我都习惯了。你不用瞪我，我知道，我这人不地道，在你的婚姻大事上，不添砖，净添堵，你恨我恨得对，我都瞧不起自己。可现在不是非常时期吗？咱们这篇能不能先翻过去？我也遭报应啦，新房没了，房子里的人也跑了，这几年我窝窝囊囊攒这八万块钱容易吗？爸又现在这样……妈再气个好歹的这家就没法收拾了。你急了能收拾我一顿，我急了我收拾谁去？我他妈收拾谁去？”王小乐真情流露地抹起了眼泪。抹了几下，抬头看王小萍的反应，“王小萍，你倒是说话呀，你瞪我也瞪不出花来，咱们休战吧……”

“滚！”

“我……”

“出去！”

“我向你道歉……”

“你滚不滚？”

“我……哎哟哎哟，又掐又掐，我都哭了，你还不依不饶。你还有没有人性？疼疼疼……咱们都要露宿街头了，就不能荣辱与共吗？你就是个冷酷的女人，啊！”

王小乐灰溜溜地跑了。

王小萍突然觉得敞亮了不少，心说你就是个败类，姑奶奶见你一次虐你一次，而后又扑哧一声乐了。

当花到三十三万的时候，医院打来了电话。这一阵总接到医院骚扰，而且很频繁，不是下病危通知，就是要求续费，要不就是加用进口药征求是否同意，一样比一样虐心。一来二去，三口人同时患上了电话恐惧症，只要电话铃一响，就仿佛有噩耗传来，肖彩云心就开始突突。王小萍就开始焦躁。王小乐就开始压抑。

随着费用增加，突突、焦躁与压抑越发明显。到后来，肖彩云索性不接了，王小萍也回避了。王小乐心说我不能躲了，再躲就没人接了。

今天亦是如此，晚上八点钟，电话铃响了六七声没人接，王小乐提着裤子从厕所匆匆跑出来，边跑还边冲着娘俩嚷，你们可真行！“喂喂喂喂……”王小乐慌手忙脚地拿起电话。

“是王大胜家属吗？”

“……是。”

“通知您一声……

“……您说”

“王大胜醒了！”

王小乐愣住了，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眼眶流了下来。肖彩云和王小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竖着耳朵仔细听着，王小乐按下了免提：“麻烦您……再说一遍！”

“通知您一声，王大胜醒了！过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啦。”肖彩云掩面而泣起身回屋了。王小萍也瘫靠在沙发上。王小乐放下电话，含泪拨通了房屋中介的号码：“您好！我们的房不卖了！”

三天后，王大胜顺利地转到普通病房，意识基本清醒，三口人探视时谁是谁都分得挺清楚，就是嘴角下垂，说话含糊不清，一句话重复几遍大家都没听懂。

他有些灰心，吃力地抬起胳膊向王小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王小乐看到父亲憔悴的样子，心下恻然，上前低下身，在他耳旁低声安慰：“爸，说不清别着急，大夫说得慢慢恢复，会好的。”

王大胜惨然地笑了笑，深吸了几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王小乐说：“乐子，钱没要回来……不恨爸吧？”

王小乐心如刀绞：“爸，命要回来就行！”

第二天，在老白住的小区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神秘事件。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一架无人机从围墙外边缓缓升起，下面还固定了个扩音喇叭，声音很大，里面传出浑厚而响亮的怒吼：“白向前，你借钱不还？你就是个败类！你就是个败类……你就是个败类……白向前，你借钱不还？你就是个败类……”

无人机运载着骂声越升越高，声音越传越远，当飞到大约三十米的高空时，它稍作停顿，调整角度，然后迎着朝霞径直向小区内飞去。

它像一只大鸟，飞过绿茵，飞过花坛，徘徊于阳台飘窗之侧，穿越于塔楼与塔楼之间，时快时慢，忽高忽低，小区的领空被它肆无忌惮地巡航，高亢的谩骂声在整个小区回荡。

浪漫氛围被打破，早起的居民都惊讶地抬起头，望着这个时隐时现的大鸟发呆。

“这是谁放进来的？白向前是谁？”

“喇叭里不都喊了，败类呀！”

巨大的“败类”声也成了众多睡懒觉一族的超级“morning call。”他们在沉睡中被惊醒，坐起身，揉揉双眼，然后突然一激灵，谁骂我呢？赶忙起身扒着窗户向外找，骂声又渐渐远去了，他们如释重负，心中庆幸原来不是我。

几经盘旋，无人机靠近了四号楼，这里仿佛是目的地。因为它看起来很兴奋，飘飘荡荡，摇摇摆摆的，像在跳舞的小姑娘。可突然又一个低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贴着大楼垂直而上，转瞬间升到了十楼。它停住了，左转转，右转转，像在寻找目标。最终，喇叭口锁定在一面拉着纱帘的飘窗上，逼近……逼近……再靠近……在离飘窗不到一米距离的时候停下了：白向前，你就是个败类，你就是个败类，你就是个败类……喇叭一遍遍对着飘窗喊着，仿佛要把飘窗喊破喊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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