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病人

那些笔记大概是林巧巧在实习的时候记录下来的，唐珊意兴阑珊地翻着，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寻常，因为上面根本没有标注时间，内容显得杂乱无章，里面不仅包含着内心感想，还有工作记录，零零碎碎的日记，读书心得，再夹杂着一些摘抄随笔。

直到她无意之中翻到了一页，题头之上竟写了日期，她觉得有些稀奇了，才定下心开始细细读来，只见上面写着：

时间：6月6日 地点：绿树精神病院

姓名：小忆

年龄：16岁

一名高二学生 患有双相情感障碍。

为人优柔寡断，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酷爱读书，可成绩却不理想，常年是班内的倒数，在班内受到同学的排挤、孤立，之所以被送进绿树精神病院是因为长时间里对父母的说话都不搭理，半年前因在家中突然莫名其妙生气奋而暴打家人，后被送进绿树精神病院。

【姓名：沈清 年龄：48岁

两年前转入了绿树精神病院，她是一个傻笑了28年的妇女，我常称呼她为沈阿姨。她总是对人很热情。

姓名：谢农 年龄：53岁

她是在这些病人中最令我感到畏惧的一个人，刚到这里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说不要死死盯着她看，更不可以在和病人对视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只告诉了我说她有被害妄想，后来我看了她的病历才知道她不仅仅只是有被害妄想，她还真真正正的杀死过人。

程空

双相情感障碍，有攻击人的倾向。总是会趁着夜深人静地时候悄悄走到熟睡的人身边掐人的脖子。

赵奕

金小姐：一个喜欢将自己打扮地十分光鲜亮丽的女人，自称自己是个画家，因为经常在路上调戏出租车司机后来被警察通知了其家人，最后送至绿树精神病院。

王奶奶

似乎生活不能自理，从林小小进入绿树精神病院以来看到的就是她一直都坐在轮椅上，每天护工都会用轮椅推着她活动，可她似乎从来都不会感谢任何人，喜欢骂人，尤其喜欢用水浒传中的词语骂人。但一见到我就只会不停地重复三个字要小心！要小心！要小心！】

唐珊慢慢地翻着，发现林巧巧对那些病人的记载是有一个渐变的过程的，越到后面就越发简洁，刚开始还会准确记录他们的姓名、年龄、疾病以及症状表现，既往史等等，最后有的人或许便只记了一个名字，或者一个礼貌性的称谓。比如：赵奕、金小姐和王奶奶。

唐珊看到这儿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对林巧巧的这种做法有些嗤之以鼻，要认真就应该对所有的人都认真才对啊！怎么可以如此的区别对待嘛！心里这么想着，嘴巴便也不由自主地直接就吐出口：“人心真是偏的啊！后面的人就不配有个完整的姓名了吗？可真是过分啊！”

可她嘴巴之上这样吐槽着，心里却生出的是一种意犹未尽的遗憾，那些没有记载下来的人，她们得的病又是什么呢？又是为什么被送进了医院里呢？她们的过往又是什么呢？

一系列的疑问不由地直接就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惹得她心里头一阵心痒痒，她感觉自己好像自成人以来便再没对什么事情拥有过这么迫切又强烈的了解欲。她继续往下看去，翻了几页后又发现一篇单独的似乎是为了专门记录一个人所写的传记。

【赵奕……说实话奕这个字对于我来说实在很少见，我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也无法想象赵奕的父母在为赵奕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期待。

我只知道，她现在才十六岁，却已经生病了一年。

她剪了一个波波头，在做事的时候总是有些迟疑又有些犹豫，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活动室的时候，她竟然会选择坐在我们的对面，虽然她说她想和我们聊聊天，但不得不说这或许是她的一次勇敢的突破。

不得不说，她的沟通方式实在有些生硬，在对我们微微一笑后，便直接道：

“我能和你们聊会儿天吗？”可我再仔细想想，

我和一起来这里实习的同学都吃了一惊，说实话这种情况从我来到这个病区来说其实并不多见，在这里似乎很少有病人愿意主动去和护理人员沟通。就连我一时间里也不由得愣住了，随后才回以她一个我自认为很是温柔的微笑，但愿那笑容不会太狰狞，我想我应该有足够的温柔道：“当然可以，很欢迎！”

“我也想当一名如同你一般的护士，如果我日后还有可能的话。”同学拉了拉我的胳膊，我转过头，看向她时总感觉她好像欲言又止，我有些困惑，却也只能够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以示宽慰。

那一天我和赵奕聊了很多，就连一旁同学一个劲儿的使眼色我也没有搭理，直至最后被狠狠踢了一脚，我才主动结束了和赵奕所聊的梦想话题。同学不太理解我的做法，她问我：“你和她聊那么多做什么？你不知道她们精神都不正常吗？你聊那么多万一刺激到她们怎么办？”

她一系列的话语一下子就将我给问住了，因为在我看来我和赵奕只不过是进行了一场极为普通的对话，对话内容天马行空，范围之广，甚至很多时候我都有些顾左右而言他。我略显愁苦的默不作声，一心地只为赵奕的人生感到悲哀，另一方面却为自己是不是真的违反了所谓的护理人员的相关规定而感到惶惑不安。还有最重要的一方面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否刚刚的行为实在辜负了他人对我的信任，不仅仅是对赵奕，也是对老师还有对同学。

回家后我特地去查阅了赵奕名字之中，奕这个字的含义，百度上讲：奕奕的意思是光明的样子，是亮光闪动的样子；奕赫是光显的样子。然后又看到一句文言文，“其华表则镐镐铄铄，赫奕章灼，若日明之丽天也。”这句话是出自于三国魏· 何晏的《景福殿赋》，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就这句话一下子直接入了我的眼，甚至还霸道地占据了我全部的大脑。或许真的太美好了吧！它甚至不由地勾起了我对一切美好的向往！奕这个字的含义真的是太好了，可拥有这个字的那个女孩儿为什么却偏偏没能应了这份美好呢？在这个短暂寂静而又深沉的夜里我怎么也想不通。也没有时间能够让我去想通。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的舍友十分郑重地告诫过我：“在探索心理学的时候，千万不要太过共情，不然你会陷入那些感情的漩涡里拔不出来的。”

当初觉得太过危言耸听，如今却又觉得，病人在熬病，我们这些干医护的又何尝不是在熬人呢？大家其实都在熬，或许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熬着……熬着……这人生就也那么慢慢地熬过去了。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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