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海城何氏别墅里的白栀言拍了一下丈夫何书勉的肩膀。道：“你说，九月会不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白栀言拍何书勉肩膀的时候，何书勉正戴着老花镜看药企那边送来的季度报表。他抬起头，把眼镜摘了：“什么不该喜欢的人？”

“九月。”白栀言坐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茶杯搁在茶几上，“你闺女。你说她会不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何书勉把报表合上：“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今天给她打电话，她说礼拜天可能回来吃饭。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情况，她说‘忙，没空想这些’。”白栀言学何听霜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平平稳稳的，跟念报告似的，“你听听这个语气。她说‘没空想这些’的时候，那个调子跟她说‘这个案子还没结’一模一样。”

何书勉想了想：“那说明她真忙。”

“你闺女你还不了解？她越忙越说明有事。真没事的时候她反而会多说两句，什么‘最近还行’‘工作顺利’。她说‘没空想这些’，那就是心里有个人，但她不想说。”

何书勉把老花镜折好搁在茶几上：“你觉得是谁？”

白栀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还能是谁。从小跟她一块儿长大的，那个沈炽风。”

何书勉没说话。

“你别装不知道。”白栀言看了他一眼，“沈炽风那孩子十二岁没了妈，你堂姐林观仪把他接回来养，跟咱家走动多。九月跟他从幼儿园就同桌，小学初中高中全在一块儿。后来大学他念美院她念医学院，再后来毕业了俩人就不怎么联系了。但上回何迎舟走的时候，九月去了葬礼，回来之后那几天话比平时多了点。”

“多了什么？”

“多了句‘沈炽风腿不好，坐轮椅了’。”白栀言把茶杯放下，“你闺女什么时候主动提过别人的身体状况？她提案子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

何书勉沉吟了一会儿：“沈炽风那孩子我见过几回。画画好，人踏实。就是命不好，妈走得早，自己又出了车祸。但你要说他‘不该喜欢’——他不算不该吧？知根知底的，人品也不差。”

“我说的‘不该’不是说他不好。”白栀言叹了口气，“我是说他俩这个情况。沈炽风现在腿那样，九月工作又忙。俩人要真在一块儿，九月得操多少心？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操心也不说，全憋心里。”

何书勉把茶几上的报表往旁边推了推：“那你打算怎么办？找九月谈？”

“我谈什么？我要是跟她谈，她肯定回我一句‘妈你想多了’。”白栀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就跟你念叨念叨。她的事她自己拿主意。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你爸也不同意，你不也追了？”

何书勉咳了一声：“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爸那会儿是嫌我不够稳重。你爸是嫌你太冲动。咱俩是双方家长都不同意，硬扛下来的。”何书勉顿了顿，“九月跟沈炽风不一样。他俩要是想在一块儿，估计没人拦着。问题是他俩自己开不了口。”

白栀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看了半辈子病了，什么毛病看不出来。”何书勉把茶杯端起来，“你闺女那个毛病叫嘴硬。沈炽风那个毛病叫闷葫芦。俩人碰一块儿，谁都不先开口，那就耗着呗。”

白栀言走回来坐下：“那你说耗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谁先忍不住。”何书勉喝了口茶，“你要是实在操心，下回沈炽风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你多留他坐会儿。你闺女要是也在，你给他们腾个空。”

白栀言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安排。”

“我这叫策略。”何书勉把报表重新翻开，“行了，你别操心了。九月那个性子，你越操心她越不说。你不操心她反而可能哪天自己就跟你说了。”

白栀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何书勉。”

“嗯？”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你爸不同意，你扛了多久？”

何书勉从报表上抬起头，想了想：“扛了半年。后来我爸说‘行行行你爱娶谁娶谁’，我就把你娶回来了。”

白栀言笑了一声，出了书房。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何听霜发了条微信：“礼拜天回来吃饭。你爸蒸鲈鱼。沈炽风要是方便叫他一块儿来，你姨说好久没见他了。”

何听霜过了五分钟回：“他腿不方便，我问问他。”

白栀言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去厨房跟阿姨说礼拜天多备两个菜。

沈炽风这人，在何听霜面前闷得像个葫芦，但搁到别人面前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方时胤说过他：“炽风这人有两副面孔。跟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笑得跟太阳花似的，一转头看见何听霜，脸就板起来了。”

洛廷钧补了一句：“也不是板起来。就是话少了。平时跟咱们吹牛能吹半小时不带重样的，何听霜一出现，他嘴就跟缝了拉链似的。”

樊明奕刚认识沈炽风那会儿还不太信。他转学来第一天，跟沈炽风同班，沈炽风主动帮他搬书、带他认路、中午还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他吃。樊明奕受宠若惊，说“炽风哥你人真好”，沈炽风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没事。你刚来，有什么不熟的问我就行。”

樊明奕当时想，这哥们儿真热情，跟谁都能处。结果下午放学看见沈炽风跟何听霜在走廊里碰上了，何听霜说了句什么，沈炽风脸一僵，回了句“你管我”，然后扭头就走。樊明奕站在旁边看傻了，问洛廷钧：“炽风哥跟那个女生有仇？”

洛廷钧头都没抬：“没仇。那叫何听霜。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从小一块儿长大还这么说话？”

“他跟别人说话不这样。就跟何听霜这样。”洛廷钧把书包甩肩上，“习惯就好。”

后来樊明奕观察了一阵，发现确实如此。沈炽风在班里人缘好，谁找他帮忙他都应，班里出板报他包画图，运动会他帮人拿衣服递水，老师表扬他画得好他就摸摸后脑勺，耳朵红红的，笑一下说“还行吧”。方时胤有回当着他面夸他“你这画都能拿去展览了”，沈炽风脸涨得通红，摆手说“没有没有，还差得远”，然后低头假装收拾画笔，嘴角翘得压不住。

但何听霜一出现，他那个笑就跟被人按了开关似的，啪一下没了。有一回课间，何听霜过来找他拿物理笔记，沈炽风正跟方时胤聊新出的漫画，笑得挺开心。何听霜往他桌边一站，说了句“笔记”，沈炽风嘴角立刻放平，从桌洞里摸出笔记本递过去，一个字没多说。何听霜拿了就走，走了之后沈炽风又接着跟方时胤聊漫画，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方时胤看愣了：“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何听霜一来你就不笑了。”

“我没不笑。”

“你笑了。你现在就笑着呢。刚才她来的时候你脸板得跟要收她钱似的。”

沈炽风把漫画翻了一页：“我跟她没什么好笑的。”

方时胤看了他三秒，没再问。

但沈炽风对别人是真的好。有一回洛廷钧打球扭了脚，沈炽风背他去医务室，背了一路还回头跟洛廷钧说“你手别勒我脖子勒太紧，我喘不上气”。洛廷钧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蹦过去，沈炽风说“你蹦什么蹦，脚脖子都肿成馒头了”。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洛廷钧上药，沈炽风在旁边站着，问“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我帮你把书包拿过来”。洛廷钧说“炽风你比我妈还啰嗦”。沈炽风笑了一下，说“那你别受伤啊”。

还有一回方时胤跟外班人闹矛盾，差点在操场上打起来。沈炽风从中问拦着，一手拽一个，说“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外班那个推了他一把，他没恼，反而把自己兜里的纸巾掏出来递过去：“你手上擦破皮了，先擦擦。”外班那个愣了半天，火气下去了大半。后来方时胤问他：“他推你你不急？”沈炽风说：“急什么。他又没使劲。”

但沈炽风也有警觉的时候。高中那会儿学校附近老有个社会青年在门口晃，盯着落单的学生要钱。有一回沈炽风跟何听霜放学一块儿走——那段时间何听霜家搬家，顺路走一段——社会青年拦在巷子口，沈炽风把何听霜往身后一挡，从书包侧兜摸出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一截，没举起来，就垂在手里，跟那人说：“我报警了。你走不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美工刀，骂了句脏话走了。

何听霜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没报。吓唬他的。”沈炽风把美工刀收起来，“走吧。你家搬哪儿了来着？”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在他后面走了。

方时胤后来听说这事，问沈炽风：“你当时怕不怕？”

沈炽风摸了摸后脑勺，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害羞笑容：“怕。但何听霜在后面站着呢，我总不能拉着她跑吧。她跑得慢。”

方时胤把这事学给洛廷钧听，洛廷钧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炽风这人，搁别人面前阳光开朗大男孩，一到何听霜面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但真有事的时候，他先护的还是她。”

方时胤琢磨了一下：“你说他是不是……”

洛廷钧翻了个白眼：“你别‘是不是’了。我都懒得听你分析。”

蓝执清第一次进解剖室那天，何听霜提前跟她打了预防针：“你待会儿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出去，别硬撑。”

蓝执清把白大褂穿好，口罩戴好，手套戴好，深吸一口气说：“我拍戏的时候在猪圈里滚过三天，什么场面没见过。”

何听霜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那天做的是个交通事故的遗体，送来的时候已经僵了。何听霜带着实习生做常规解剖，蓝执清站在旁边看。前五分钟还行，何听霜边操作边讲解，蓝执清还点头，偶尔问两句“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判断”。到第十分钟，何听霜翻开胸腹腔的时候，蓝执清忽然没声了。

何听霜抬头看了一眼，蓝执清站在那儿，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蓝执清？”

“没事。”蓝执清咽了口唾沫，“你继续。”

何听霜继续了。又过了两分钟，蓝执清转身推开门出去了。何听霜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呕吐声。

过了五分钟蓝执清回来了，脸色还是白的，但站住了。何听霜接着做，做到清理腹腔的时候，蓝执清又出去了。

这回吐了两分钟。回来之后蓝执清自己找了个墙角站着，离解剖台远了点。何听霜扭头看了她一眼，蓝执清摆摆手：“我没事。你继续。”

第三次是翻动脏器的时候。蓝执清跑出去的速度比前两回都快。回来的时候何听霜递给她一瓶水：“漱漱口。”

蓝执清接过来漱了，漱完了说：“我是不是特丢人？”

“不丢人。我第一回实习的时候吐了四回。”何听霜把水瓶盖拧好搁在一边，“你这才第三回。还有一回的余量。”

蓝执清苦着脸笑了一下。何听霜继续操作，到后面缝合的时候，蓝执清没再出去，就站在墙角看着，看了一会儿说：“你缝得比我缝扣子还齐整。”

“基本功。练多了就会。”何听霜把最后一针收好，“行了。今天的看完了。你感觉怎么样？”

蓝执清想了想：“我觉得我这个法医角色得改改。剧本里写的那个法医在解剖室里吃三明治，我觉得她吃不下。”

何听霜把器械收进托盘里：“正常人确实吃不下。你那个编剧朋友写剧本的时候没来问过我吧？”

“没有。裴诺祎写剧本全靠想象。”

“让她下回来看看。看完再写。”

蓝执清把口罩摘了，长出一口气：“下回我还来吗？”

“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不过你要是想把这个角色演好，多看几回就习惯了。生理反应压不住，但可以慢慢脱敏。”何听霜把白大褂脱了挂好，“我当年吐了四回，第五回就没吐了。你比我强，第三回就忍住了。”

蓝执清靠在墙上：“何医生，你当初为什么选法医？我是说，除了你爷爷那事之外。”

何听霜把柜子锁好，转过身来：“因为我发现我干这个的时候不觉得害怕。别人觉得恶心、恐怖、受不了的东西，我能坐下来慢慢看，慢慢查。我觉得这是本事。这本事别浪费了。”

蓝执清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何医生，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别人说‘我胆子大’‘我心理素质好’，你说‘这本事别浪费了’。”

何听霜把灯关了，往外走：“走吧。我请你喝咖啡。你吐了三回，得补补水分。”

蓝执清跟着她出了解剖室，走在走廊里，脚步还有点飘。何听霜走了一段，忽然说：“对了。”

“嗯？”

“你那个剧本里法医在解剖室里吃东西的桥段，改掉。我看着难受。”

蓝执清笑出了声：“行。我回去让裴诺祎改。改成法医下了班去食堂吃。”

“食堂也别吃红烧肉。刚解剖完闻见肉味更难受。”

“那改成吃素面。”

何听霜想了想：“素面行。加个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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