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汤云曼小时候跟沈炽风住对门。

那会儿沈炽风他妈还在，两家大人关系好，沈炽风放学就去汤云曼家写作业，汤云曼她妈做饭多添一双筷子。汤云曼比沈炽风小一岁，扎两个羊角辫，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炽风哥哥炽风哥哥”地喊。沈炽风画画，她就在旁边翻他的颜料盒，把颜料管按颜色排成一排，排完了跟沈炽风说“你这个蓝色快用完了我让我妈给你买新的”。

沈炽风说：“你妈买的跟我妈买的不一样。”

汤云曼说：“哪儿不一样？”

“你妈买的是马利牌，我妈买的是温莎牛顿。温莎牛顿贵。”

汤云曼“哦”了一声，第二天从家里拿了她妈新买的马利牌颜料塞他书包里：“你先用着。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温莎牛顿。”

沈炽风把颜料收下了。

后来沈炽风他妈病重，住院那段时间沈炽风天天往医院跑。汤云曼跟着她妈去看过几回，每回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叠的纸鹤。有一回她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沈炽风出来倒水看见她，说“你站这儿干什么”，她说“我妈说病房里不能大声说话，我怕吵着你妈”。沈炽风说“你进来吧，我妈认识你”。汤云曼进去了，站在床边小声喊了句“阿姨好”。沈炽风他妈笑了笑，说“云曼又长高了”。

那是汤云曼最后一次见沈炽风他妈。

沈炽风他妈走的那天，汤云曼在自家窗户里看见沈炽风被他堂姨林观仪领走。她跑下楼想喊他，被她妈拽住了：“别去了。让他先缓缓。”汤云曼站在楼道口看着沈炽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回家哭了半宿。

后来沈炽风搬去了林观仪家，汤云曼还住在老巷子。两家离得不远，但沈炽风不怎么回来了。偶尔回来一趟拿东西，汤云曼在门口碰见他，喊“炽风哥哥”，他就点点头说“云曼”，然后走了。汤云曼觉得他变了，说不上哪儿变了，就是整个人闷了，话少了。

再后来汤云曼她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城南。走之前汤云曼去找过沈炽风一回，在他堂姨家楼下等了半天，沈炽风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画本，看见她就问“你怎么来了”。汤云曼说“我要搬家了”。沈炽风愣了一下，说“搬哪儿”。汤云曼说“城南”。沈炽风说“那挺远的”。汤云曼说“嗯”。两个人站在楼下都没话说了。汤云曼等了半天，沈炽风也没说别的，她转身走了，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沈炽风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画本，没动。

后来沈炽风上了高中，汤云曼也上了高中。同一个学校，不同班。沈炽风成了三大校草之一，画画拿奖拿到手软。汤云曼进了摄影社，脖子上挂台相机满学校跑。两个人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汤云曼喊“炽风哥哥”，沈炽风点点头说“云曼”，跟小时候一样。但汤云曼知道他变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看别处。

再后来沈炽风开始往摄影系跑，帮她扛三脚架，陪她拍夜景，给她递热水。汤云曼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发现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才反应过来——这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炽风哥哥，好像喜欢她。

汤云曼那会儿也喜欢他。但她没说，因为沈炽风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到汤云曼大三那年出了车祸。

车祸不严重，腿骨折，脑袋磕了一下。醒过来之后汤云曼谁也不认识了，她妈坐床边哭，她问“您是谁”。医生说脑部受创导致逆行性遗忘，记忆可能慢慢恢复，也可能恢复不了。汤云曼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的时候只记得怎么吃饭、怎么说话、怎么调光圈，别的全忘了。

沈炽风去医院看她，她问护士“这个人是谁”。护士说“他说是你朋友”。汤云曼说“什么朋友”。沈炽风站在床边说“我叫沈炽风”。汤云曼看了他半天，说“我不认识你”。

沈炽风没再说什么，之后天天来，带画册、带花、带胶片机模型。汤云曼一开始见他就躲，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开始跟他聊天。聊了几个月，汤云曼出院了，记忆没完全恢复，但记起了些碎片：自己的名字、父母的脸、怎么调光圈，还有“有个画画的人老来看我”。

她管沈炽风叫“那个画画的”，叫了两周，有一天忽然叫他“沈炽风”。沈炽风那天在她家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去，就为了把“她叫我名字了”这句话消化掉。

再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汤云曼记忆恢复得慢，但沈炽风不急，天天陪着她，给她讲小时候的事，讲两家住对门、她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炽风哥哥”、她拿她妈买的马利牌颜料塞他书包里。汤云曼听完了说“我不记得了”。沈炽风说“不记得就不记得。我记着就行”。

汤云曼那时候以为记忆就这么慢慢回来了。结果大三下学期，她跟蓝执清去郊区拍外景，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货车闯红灯冲过来，汤云曼一把把蓝执清推开，自己被撞了。送医院抢救，命保住了，脑袋又磕了一下。

醒过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转头看见沈炽风坐在床边，喊了声：“炽风哥哥。”

沈炽风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你叫我什么？”

“炽风哥哥。”汤云曼皱了皱眉，“你那个蓝色颜料快用完了，我妈说给你买新的。但我妈买的是马利牌，你妈买的是温莎牛顿——”

沈炽风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汤云曼喊他：“你干什么去？”

“叫医生。”沈炽风头也不回，“你全想起来了。”

后来医生来检查了一通，说脑部受创有时候会刺激记忆恢复，汤云曼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不算罕见。汤云曼躺在病床上听了半天，等医生走了之后跟沈炽风说：“我都想起来了。从你妈住院那会儿，到你们家搬家，到我搬家，到高中你往摄影系跑，到车祸，到你不认识我，到天天来医院给我送东西——全想起来了。”

沈炽风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削完的苹果。

汤云曼看着他：“沈炽风，你过来。”

沈炽风走过去。汤云曼抬手把他手里的苹果拿走了，咬了一口：“苹果给我吃。你去给我买温莎牛顿。你欠我一套，小时候说好的。”

沈炽风愣了两秒，笑了。

洛廷钧这人真不小气。他工作室的助理请假说要去接孩子，他挥挥手就让人走了，工资照发。方时胤上回借了他一套绝版面料样品，还回来的时候边角磨毛了，洛廷钧看了一眼说“没事，本来也快过期了”。何南星前两年问他借了本绝版画册，还回来的时候封面折了个角，洛廷钧说“折了正好，省得我舍不得翻”。

就这么个人，何南星跟他说“哥，我跟苒苒在一起了”的时候，他愣是坐在工作室椅子上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何南星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他本来是做好挨骂准备的，结果洛廷钧没骂人，就是坐着不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哥？”何南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洛廷钧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上个月。我跟她表白了。她说行。”

“她说的‘行’？”

“嗯。她说‘行。但你得先跟我哥说’。”

洛廷钧又把头低下去了。何南星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等着宣判的。

过了会儿洛廷钧开口了：“南星，我不是拦你。我就是得把话说前头。苒苒十九，你二十。你俩都还小。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看着冷，其实心里想得多。你要是跟她在一块儿，别糊弄她。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何南星点头：“我知道。”

“还有，你以后什么打算？念完大学干什么？在哪儿工作？这些你想过没有？”

“想过。我打算考本校的研究生，苒苒也打算考本校。我俩商量过了。”

洛廷钧看了他一眼：“你俩商量过了？”

“嗯。她说她不想去外地，我也不想去。我就留这儿，她留这儿，离家里都近。”

洛廷钧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何南星，你行啊。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廷钧哥哥’那个小孩，现在跑来跟我说‘我跟苒苒商量过了’。”

何南星有点不好意思：“哥，你别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洛廷钧坐直了，“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苒苒刚来我家那会儿才五岁，扎两个小辫，见人就躲。后来长大了，念书了，交朋友了。现在有人跟我说要跟她在一块儿——我总得问问清楚。”

何南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洛廷钧看了他一眼：“你坐下。别站着，跟受审似的。”

何南星坐下了。洛廷钧给他倒了杯水：“喝口水。我看你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吧？”

何南星接过水喝了一口，还真是手心全是汗。

洛廷钧靠在椅背上：“南星，我问你个事。你别紧张，实话实说。”

“你问。”

“你喜欢苒苒什么？”

何南星想了想：“她认真。她干什么都认真。看书认真，考试认真，就连吃个冰棍都认真——她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攥着冰棍不进来，冰棍化了淌一手她也不吃，就那么站着。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洛廷钧“嗯”了一声：“还有呢？”

“她说话特别准。有一回我拿画给她看，我说画得好吧，她说‘比例不对，胳膊没那么长’。我改完了她说‘这回对了。但冰棍画大了’。她每回都能说到点子上。”

洛廷钧笑了一声：“这倒是。她从小就这样。我爸买了个新沙发，全家人都说好看，就她说‘这个颜色容易脏’。后来果然脏了，我妈念叨了半年。”

何南星也笑了：“对，就这样。她说什么都特别实在。”

洛廷钧把杯子搁下：“行。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俩好好的就行。别欺负她。”

“我不欺负她。”

“她欺负你你忍着。”

“我忍着。”

洛廷钧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回头让苒苒给我打个电话，我跟她说两句。”

何南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俩成了请我吃饭就行。”

何南星走了。洛廷钧坐在工作室里，掏出手机给洛苒苒发了条微信：“南星来过了。我同意了。”

洛苒苒秒回：“哦。”

隔了两分钟，又一条：“哥你没为难他吧？”

洛廷钧：“没有。我请他喝了杯水。”

洛苒苒：“那行。我周末回家，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洛廷钧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妹这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从小到大没变过。

他回：“随便。你带什么都行。”

发完了把手机搁下，继续画设计稿。画了两笔，又拿起来给方时胤发了条消息：“南星跟苒苒在一起了。”

方时胤秒回：“我就知道！上回南星给苒苒画冰棍我就看出来了！”

洛廷钧：“你少来。你上回看出来的是何瑾薇跟顾锐临。”

方时胤：“那个我也看出来了。你别说，何瑾薇跟顾锐临虽然没成，但他俩配合确实默契——”

洛廷钧把手机扣桌上了。

何听霜给她妈打电话的时候刚出完一个现场。郊区河边发现的无名男尸，四十岁上下，身上没证件，指纹库里也没对上。她在现场蹲了俩小时，回来写了初步报告，换了衣服才有空掏出手机。

她妈接电话向来快，响一声就接：“霜霜？吃饭了没？”

“吃了。在单位食堂吃的。”

“吃的什么？”

“红烧肉、炒青菜、米饭。”

“红烧肉肥不肥？你爸上回说食堂那个红烧肉太肥了，让我跟你说少吃点。”

“不肥。瘦的多。”

她妈“嗯”了一声，话锋一转：“这礼拜天回来吃饭吗？你伯父那边送了两条鲈鱼来，你爸说清蒸。你二妹也回来，带她那个季书珩。你回来吃吧，人多热闹。”

何听霜靠在走廊墙上：“礼拜天不一定。有个案子刚接，可能得加班。”

“又加班。”她妈语气里带了点心疼，但也没多劝，“那你抽空回来一趟。你爸最近老念叨你，说电视上那个法医剧演得不如你，那个蓝执清演的，你爸说‘还没咱家霜霜专业’。”

何听霜笑了一声：“蓝执清那个剧我指导过。她演得还行。”

“你指导的？你怎么没跟我说？”

“小事。她找我学了两礼拜法医术语。”

她妈在那头乐了：“那回头她要是来咱家吃饭你提前说，我多做两个菜。”

何听霜说“行”。她妈又念叨了几句，说何瑾薇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药企那边接了个大单子，连着加了一礼拜班，季书珩天天往她公司送饭。说何南星带沈炽风去德国看腿，回来之后沈炽风能扶着墙走两步了，林观仪高兴得给全家每人织了条围巾。说何南星跟洛家那个姑娘处对象，洛廷钧前几天来家里送东西，林观仪拉着人家聊了半小时，问东问西的。

何听霜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妈说完了这些，忽然顿了顿：“霜霜。”

“嗯？”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何听霜知道她妈问的是什么。她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亮着的路灯：“妈，我忙。没空想这些。”

她妈叹了口气，但也没追着问：“行。那你自己看着办。你爸说了，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不催。”

“我爸真这么说？”

“真说的。他说‘霜霜那个性子，催也没用。她要是想说了自然就说，不想说你催她她还烦’。”

何听霜扯了下嘴角：“我爸挺了解我。”

“那是。你爸别的不行，看人准。”她妈顿了一下，“对了，你爸让我问你，上回那个案子结了没？就是那个河边发现的……”

“还没。正查着呢。”

“那你忙吧。礼拜天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我让你爸把鲈鱼给你留着，你下回回来再蒸。”

何听霜说“好”。她妈又叮嘱了两句“早点睡”“别老熬夜”“冰箱里有你上回买的酸奶记得喝”，挂了电话。

何听霜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兜里，转身回了办公室。桌上摊着无名男尸的初步报告，她坐下来接着写，写了两行，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沈炽风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他扶着康复室的栏杆站着，何南星在旁边虚虚地伸着手护着，照片底下跟了条文字：“能站三十秒了。”

何听霜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炽风秒回：“就‘收到’？”

何听霜：“不然呢？给你鼓掌？”

沈炽风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何听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继续写报告。写完了三段，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行字发过去：“下回站着画。”

沈炽风回：“行。你来看我画？”

何听霜盯着这条看了三秒，打字：“礼拜天要是不加班就去。”

沈炽风回了个“OK”的小猫敬礼表情包。何听霜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拿杯子去接水。走廊里碰见同事，同事问她“何医生礼拜天值班吗”，何听霜说“不值”。同事说“那出去玩啊”，何听霜想了想，说“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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