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叮”过后,整个南山静了片刻。
不是风停了,是山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握着剑鞘,站在坪边,掌心一层冷汗。百合在我旁边,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结。她的手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着,像在摸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样?”我问。
“匣被扯了一下。”她声音发紧,“就一下。”
“扯偏了?”
“偏了一线。”她睁开眼,眼底那点青黑一下子深了,“江南,那根钉子,钉进脉壁了。”
“多深?”
“三寸。”她说,“钉头埋在石头里,钉尾露在外头。露出来的那截,在震。”
“震什么?”
“在引。”她抬手往西边指了指,“它在把整座山的力,往钉尾上引。”
我心里一沉。
地心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站在石门那儿,藤杖往地上一顿,闭着眼听了很久。再睁眼时,他脸色比百合还白。
“一根。”他说。
“一根。”百合点头。
“还有四根。”
“还有四根。”
公公没再说话。他拄着藤杖,一步一步走到石台前,坐下,闭上眼,像是在翻什么看不见的书。
陈向东从坪那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公公这是怎么了?”
“翻书。”我说。
“翻书翻到山上来了?”
“他心里有书。”
陈向东“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公公才睁开眼。
“硬拔不得。”他说。
“我知道。”百合道,“拔了会回弹。”
“不是回弹那么简单。”公公摇头,“钉入脉壁三寸,钉身已经和脉气咬在一处。你硬拔,脉气跟着钉子走,拔出来的不是钉子,是脉壁上的一块肉。那块肉一离位,脉就漏。”
“那怎么办?”
“以脉引脉。”
“怎么个引法?”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
“得有一个人,以剑心入脉。”他说,“人进去,不是去拔钉子,是去接钉子上的力。钉子把山的力引过来,你用剑心把那股力接住,再顺着守印,分到九层阵上,一层一层化掉。”
“化掉之后呢?”
“化掉之后,钉子上的力空了,钉子就是一块死铁。死铁自己就从石缝里退出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
“我进去。”
“我知道你要进去。”公公道,“可你得听我说完。人入脉,不是入洞。你的身子还在这儿,可你的意识要进到石头里头去。石头里头是什么样,我没进去过,古书里也只画了个大概。”
“大概什么样?”
“像一棵倒长的树。”他用杖尖在地上画,“树根朝上,树干朝下,枝子往四下里伸。脉就是那些枝子,钉子就是楔子,楔子打进枝子里,你要做的,是把楔子上的力,顺着枝子送回树干,再分到整棵树上。”
“我懂了。”
“你不懂。”公公看着我,“你这一进去,身子是空的。外头谁要是给你一下,你连躲都躲不开。蝴蝶丫头得在外头给你牵线——你要是在里头迷了路,她把你拉回来。”
“我守着。”路向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坪边,刀已经出鞘,横在膝上。
“你的肉身,我守。”他说,“谁近三尺,我砍。”
“我也去。”陈向东把袖子一撸,“我这人虽然打不过谁,可喊人、跑腿、烧火,都行。”
“你就在外头等着。”我说,“别进来添乱。”
“行吧。”他认了。
我走到石台前,躺下。
石头是凉的,凉得贴在背上一阵一阵发麻。百合跪在我头边,守印贴在我额上。她的手也凉,比石头还凉。
“怕吗?”她忽然问。
“怕。”我说。
“怕就别去。”
“不行。”我看着她,“钉子是冲着匣来的。我不接,谁接?”
她没再说话。
她把手往下一按,守印的光从她掌心漫出来,顺着我额角往里渗。我眼前一下子黑了。
不是闭眼那种黑。是连“我”这个字都不见了的那种黑。
再睁眼时,我已经在石头里头了。
公公没说错。这里真像一棵倒长的树。
我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根须,根须是蓝的,一根一根,像发着微光的血管。我脚下是更深的黑,黑里有东西在缓缓地流——那就是脉气。
脉气是暖的。
我顺着一根粗一点的脉往旁边看。脉壁上,真的钉着一根钉子。
那钉子三尺长,钉头朝里,钉尾朝外,整个钉身埋在石头里,只露一点钉尾在脉气外头。钉身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符纹,符纹在发光,发一种暗红色的光。
那光在“吸”。
我看着看着,明白了。钉子不是在引山的力,是在吸脉气。它把脉气顺着钉身往钉尾上抽,抽上去,再顺着钉尾那头,往洞底那个掘空的地方送。
掘空的地方,就是塌方要塌下来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怎么还能吸气——把剑心沉下去。
剑心在我胸口亮起来,一点暖光。我让那点暖光顺着我的手,往钉子上搭。
搭上去的那一瞬间,钉子上的吸力忽然变了方向。
它不再往钉尾抽了,它开始往我这边灌。
一股巨大的力,顺着钉身涌过来,撞在剑心上。我整个人像被一根木头撞了一下,胸口发闷,眼前那棵倒长的树晃了晃。
“接。”我在心里说。
我把那股力接住,顺着自己的手,往旁边那根脉上送。脉是活的,力一进去,脉就自己动起来,把力往更远处分。
一层,两层,三层。
力顺着九层封阵的方向,一层一层散开。每散一层,我肩上的担子就轻一分。
第一根钉子上的力,快化完了。
就在这时候,山腹深处,又传来一声。
“叮。”
第二根。
整个石头猛地一震。
我眼前那棵倒长的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根须啪啪地断了好几根。第二根钉子的力比第一根猛一倍,像一桶水当头浇下来,顺着我刚搭出去的那只手,直接灌进我的胸口。
我被夹在两根钉子中间了。
左边一根在抽,右边一根在灌。我的剑心被两边的力一挤,“嗡”地一声,晃了一晃。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
像一片叶子,被水冲着走。
我想抓住旁边那根脉,可我的手抓空了。脉壁在我眼前转,根须在我眼前飞,蓝的光、红的光,搅成一团。
“江南——”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叫我。
是蝴蝶少女。
我想答应,可我张不开嘴。
一根很细、很软的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缠在我手腕上。那线是温的,带着花的香味。
线一缠上,我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抓住。”那个声音又说,气声,像怕惊着我,“江南,抓住这根线。”
我抓住了。
线那头,是她。
她在用自己的灵光,给我做一根绳。绳的这一头在我腕上,那一头在她手里。她把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往回拉。
拉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头咳了一声。
“别分心。”我在心里说。
她没应。可那根线更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百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冷得像冰:“让一层。”
我眼前那九层封阵,忽然像退潮一样,从最外头那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往里收。不是散,是“让”——她把最外那一层的阵力,让出来,往第二根钉子上压。
“嗡——”
第二根钉子上的力,被她这一压,硬生生卸下来一截。
我肩上一轻。
“她让了一层。”我心里明白。九层变八层了。
剩下那八层,把两根钉子上的力,一层一层分着化。
第三根“叮”的时候,我已经有准备了。
我把剑心再沉下去,搭上去,接住,分到阵上。第三根钉子的力,比第二根还猛,可八层阵一起卸,它化得比第二根还快。
第四根。
“叮。”
这一声落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
前三个钉子上的力,都是“吸”过来的。这一个,是“推”过来的。它不是在引山的力,它是在往脉壁里“钉”。
我伸手去接,接不住。
那股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顺着我的手,直接捅进脉壁。脉壁上“咔”地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像头发丝。
可我在脉里头,我看得清清楚楚。缝里头,有一点很淡的黑气,顺着缝往外渗。
“第四根化不掉。”我在外头喊——可我的身子没动,我的声音只在石头里头响。
百合在外头立刻接话:“化不掉就别化。让它钉。”
“脉壁裂了。”
“裂了多大?”
“头发丝那么细。”
“记下来。”她说,“出去再补。”
我把第四根钉子上的力,硬分到剩下的八层阵里。八层阵被这一股力一压,晃了晃,没散。
第五根没再下来。
我在脉里头等了一会儿,再没听见“叮”的声。
“他们停了。”百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很轻,“钉了四根,停了。”
“为什么停?”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怕了。也可能——是故意停的。”
“故意停?”
“四根钉子,已经够了。”她声音很低,“他们要的不是把匣挤偏,是把山骨松一松。松一寸,就够他们说话了。”
我顺着蝴蝶少女那根线,一点一点把意识从石头里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汗。
一睁眼,看见的是蝴蝶少女的脸。
她跪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边上有一点血。她那只缠着我手腕的手,还在抖。
“你伤了。”我撑起身子。
“没事。”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一点元气。养几日就回来。”
“你为什么要自己牵线?”
“不然你回不来。”她说,“江南,你在脉里头飘的时候,我差点没抓住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手凉得像冰。
路向旅还站在旁边,刀横在膝上,一动没动。他看见我睁开眼,才微微点头:“没事了。”
“守了多久?”
“两个时辰。”
“你腿不麻?”
“麻。”他说,“麻也守。”
陈向东从坪那边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水。
“江南!你可算醒了!”他把水递过来,“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给你念悼词了。”
“你会写悼词?”
“我不会。”他很坦白,“可我会哭。哭比写管用。”
我喝了那碗水,水是温的,我一口就下去了。
“阵呢?”我问百合。
“八层。”她伸出八根手指,“让了一层。那一层我收不回来了,得等山自己长。”
“要多久?”
“一年。”
我沉默了一下。
“四根钉子呢?”
“化了三根。”她说,“第四根化不掉,我让它钉在那儿了。钉尾我封了一道符,它暂时不吸了。”
“脉壁那道缝呢?”
“在。”她看着我,“很细。可它在。”
“会塌吗?”
“现在不会。”她说,“可要是再有两根钉子钉下来,缝就会裂成一道口子。”
我坐起来,走到坪边。
天已经黑了。山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焦糊的气味——那是昨夜我们烧木架留下的。
玄脊伏在崖边,竖瞳望着西边。
“他们退了?”我问。
“退了。”它说,“洞那边,人都走了。”
“走了?”
“走了。”它转过头,金色竖瞳在夜里亮得吓人,“钉子钉完四根,人就撤了。木架不要了,火油不要了,账房也没回来救。”
“账房不是在我们手里吗?”
“就是。”玄脊道,“他们连账房都不要了。”
我心里一沉。
不要账房,说明雇主根本不在乎账房死活。那账房知道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还有。”玄脊说。
它抬起一只前爪,爪心里捏着一片黑羽。
那羽毛很大,黑得发蓝,不是山鸟的羽。我接过来,羽片入手,凉得像一块铁。
我把它翻过来,对着坪上的火光。
羽面上没有墨。字是从羽毛的黑里自己浮出来的,一行深,一行浅——
“山骨已松。”
“你们补得了土,补不了骨。”
我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才把羽片递给旁边的陈向东。
“补不了骨。”陈向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他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还能把骨头补回去?”
“脉壁那道缝。”百合走过来,看着那行字,“他是说,我们能拿土把掘空的地方填上,可脉壁上那道裂,补不回去。”
“为什么补不回去?”
“土是外头的。”她道,“骨头是里头的。外头的土能填上坑,里头的骨头裂了,得它自己长。”
“要长多久?”
“几十年。”
陈向东不说话了。
我把那片黑羽折起来,收进怀里。
“胡三呢?”我问。
“还在地心护卫那儿。”路向旅道,“问了一夜,他知道的都说了。东家是谁,他真不知道。钱是从城北一家钱庄里取的,取银子的人戴斗笠。”
“钱庄那条线,阿荣在查。”
“嗯。”
“那两个道袍的,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路向旅道,“他们跑的时候没走正道,钻进了西边那片乱石岗。我的人追了三里,追丢了。”
“不追了。”我说,“他们就是拿钱办事的。真正的主使,在更深的地方。”
我转头看百合。
“八层阵。”我说,“能撑多久?”
“看他们来几个人。”她想了想,“来一个,撑得住。来十个,得再让。”
“再让呢?”
“再让就只剩七层了。”她看着我,“七层再被撞破两层,阵就空了。”
我没接话。
山风又刮过来一阵,把坪上的火把吹得晃了晃。蝴蝶少女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脸色还没缓过来。她那只手,刚才牵我牵得太久,到现在还在轻轻抖。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我不冷。”
“你手凉。”
“心热就行。”她说,声音很轻,“江南,你下次进脉,别再让我牵了。”
“为什么?”
“我怕我哪天没牵住。”
我没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剑鞘横在膝上。
那片黑羽上的字,我已经记在了心里。
“山骨已松。”
“你们补得了土,补不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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